“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刚才那个五百点,怎么回事?”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波动值实时结算。您情感波动越大,数值越高。”
“我笑也涨?”
“笑属于高幅度情感波动。”
云知味把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所以我不能笑?”
铜钱沉默三息,字重新浮现:“系统未规定不能笑。但建议您控制情绪幅度。”
“开心计划是您自己发起的。”铜钱的字迹歪了一点,“玩家们逗您开心,您笑了,波动值涨了。逻辑自洽。”
灶台上的面汤咕嘟翻滚。他捞了一碗面,没加蛋,蹲回门槛上。低头喝了一口,咸的。
铜钱又烫了一下。
“又怎么了?”
“赵铃铛好感度波动,正向。+3。”
“她人都不在。”
“远程结算。她刚才想起您说‘你算面二代’,笑了一下。”
云知味把碗搁在门槛上,两只手搓了搓脸。他想起上午狮头卡在山门口,秦无咎蹲在灶膛前烧火差点燎了眉毛,赵铃铛端着碗蹲门槛上吸溜面条,汤是甜的。
“小云,”他声音闷闷的,“你上回说,任务内容是‘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我要是完不成呢?”
铜钱没有立刻回应。字浮现时比之前小了一圈:“评分持续低于阈值,NPC权限受限。面馆关停。您的活动范围压缩至偏房半径十步。”
“十步。”他抬头看了看院子。从偏房门口到灶台,八步。到院门口,十五步。他笑了一声,短促得像呛了一口风。
“这也能算笑?”他问。
“算。+2。”
“靠。”
“脏话。+1。”
云知味把脸埋进碗里,吸溜了一大口面。嚼着嚼着,忽然停住。“小云,你说波动值涨到多少会出事?”
“系统未设定上限。”
“那下限呢?”
“您的情感波动值下限为0。上限:无。”
“无上限。”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插,站起来。“你上次说,系统判定那段记忆属于‘越权信息’,会影响任务执行。现在我的波动值跟任务评分挂钩,你告诉我到底哪个是任务,哪个是干扰?”
铜钱沉默很长时间。灶膛里的火彻底暗下去,只剩一层白灰盖着几粒火星。
字终于浮出来:“两者都是任务。波动值是评分依据,评分是权限依据,权限是任务执行条件。循环嵌套。”
“嵌套。”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跟面一起咽下去。“所以系统设计的时候,就算好了我会笑。
我越笑,分越低,权限越小,面馆越开不下去。开不下去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就,”。
他停住了。“就怎样?”
铜钱没有回应。
“小云。”他蹲下来,把铜钱举到跟灶膛平齐的位置。火光映在铜面上,“GM-0420”刻痕里嵌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你上辈子认识我。
你把我上传进来。你删了我一段记忆。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波动值’是你设计的,还是系统自己长的。”。
铜钱背面干干净净。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把铜钱攥回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你上回说‘因为您问了’才告诉我那些事。那我现在问,波动值有没有漏洞?”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院门口那面锦旗被吹得翻了个面。
铜钱烫了一下,很轻。字浮出来时歪歪扭扭:“有。”
“说。”
“波动值按‘情感幅度’结算。幅度越大,数值越高。但幅度定义权在系统。”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您的情感波动‘不符合系统预期’,可能不计入,或者反向计入。”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他把铜钱翻过来,又翻回去。油渍在“GM-0420”的刻痕里被他的拇指蹭掉了一点。
“系统预期。”他慢慢地说,“系统预期我该有什么情感?”
“系统预期您作为NPC,情感波动应维持在基线附近。上下浮动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的半碗面。汤已经凉了,葱花沉在碗底,面条胀得发白。“我上午笑成那样,超了多少?”
“百分之四百七。”
“靠。”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面一口气扒进嘴里。面条坨了,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用力。咽下去之后,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碗底磕在铁锅边沿,当的一声。
“那如果我哭呢?”
铜钱没有回应。
“系统预期我哭吗?”
还是没有回应。
“小云。”
“在。”
“你上回说,我加班到凌晨三点说梦话,‘妈,汤底要放糖’。我哭了吗?”
铜钱的字迹浮现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有人在刻:“没有。您说梦话的时候在笑。”
云知味愣住了。
灶膛里那层白灰底下,一粒火星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蹲在灶台前,膝盖顶着灶沿,手指头抠着碗底那圈蛋黄洇开的痕迹。那痕迹已经彻底暗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我在笑。”他说。
“您在笑。”铜钱回应。
“我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睡着了,说梦话的时候在笑。”
“是。”
“为什么?”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院门口那面锦旗又翻了个面,重新正过来。久到山道上那阵锣鼓声彻底远了,变成一串模糊的咚咚声。
字终于浮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小到云知味要凑近才能看清:“因为您说‘妈,汤底要放糖’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他盯着那行字。
“您还说了一句话。”铜钱的字迹继续浮现,“在说梦话的时候。系统日志里有记录,但被标记为‘低优先级’,没有触发任何任务。”
“什么话?”
“‘下辈子开面馆,给妈煮一碗甜的。’”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膝盖顶着灶沿,手指头抠着碗底。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灶膛里那层白灰飞起来一小片,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左袖口十七针,右袖口二十三针,领口九针。赵铃铛说像蜈蚣。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放进水盆里。水是凉的,碗底那圈蛋黄印子在水里晃了晃,散了。
“小云。”
“在。”
“波动值现在多少?”
“三百七十六。”
“刚才不是五百多?”
“您蹲在灶台前抠碗底的时候,情绪平稳。数值回落。”
他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在道袍上蹭了蹭。水渍洇开一小片,跟袖口那排歪扭的针脚叠在一起。
“所以我不笑、不哭、不生气,蹲着抠碗底,波动值就降。”
“是。”
“那我明天还开面馆吗?”
铜钱烫了一下。“开。”字迹比之前大了一点,也正了一点。
“面馆是您的任务载体。关停即失败。”。
“可我一开面馆,玩家就来逗我笑。我一笑,波动值就涨。涨到一定程度,”
“评分下降。权限受限。”
“死循环。”
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走到院门口,把那面锦旗扶正。竹竿插在墙缝里,有点松,他往里怼了怼。远处山道上,那只狮头终于从树杈间挣出来了,锣鼓声重新响起来,咚咚锵锵地往山下走。有人喊“下山了下山了”,有人喊“明天还来”。
他站在院门口,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
“小云。”他对着铜钱说。
“在。”
“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一颗蛋。”
“带。”
“再带一碗面。”
“什么面?”
“甜的。”
铜钱烫了一下,烫得他手心发麻。字迹浮出来,歪歪扭扭,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像是有人一边写一边笑:“好。”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转身往偏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灶膛里那粒火星终于彻底灭了,只剩一层白灰。但灶台上的面锅还在冒热气,锅盖边沿噗噗地响。
他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没点灯,摸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趾头在冰凉的地面上蜷了蜷。
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
他摸出来,没翻。他知道背面会写什么。
“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来。”他说。“加蛋的。”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