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震得比鸡叫还早。云知味翻了个身,摸出铜钱,背面浮着一行歪扭的字:“今日人多。
别慌。灶够用。”他盯着“别慌”看了三秒:“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铜钱烫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白眼。
拉开门时,门口已经站了六个人。领头的弟子捧着一摞碗,最上面卧着一颗蛋,身后五人抱柴、拎葱、端汤底、揣蛋、扛木板,板上写着“面食品质提升小组”。
领头的把碗往前一递:“老板!我们昨天开会讨论了三个时辰。结论是,你的面没问题,是我们的味觉有问题。”
云知味说你们的味觉没问题。那弟子认真道:“我们没吃过你记忆里那碗面,不知道差在哪儿。
但我们能帮你找。”
身后灶台方向传来声音:“让一让。”秦无咎从偏房出来,换了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木簪一别,手里攥着柴。
云知味回头:“你不是说今天有剑术考核?”秦无咎面不改色:“请假了。”
“又请假?”“嗯。”他蹲到灶前塞柴,塞了三根没起火,烟先冒出来,呛得咳了两声,拿袖子扇了扇继续塞。
云知味抽掉两根,重新架了个三角,火苗蹿起来。秦无咎耳朵尖红了一下:“我还在学。”
“看出来了。”“但你昨天说让我来烧火。”“我说的是小云来烧火。”
秦无咎顿了一下,低头又塞柴,火苗差点燎到袖子,他缩手,把袖子卷更高,继续添。
门口六人还站着。领头的清嗓子:“老板,我们能进来帮忙吗?”“灶够用。
把蛋留下,人可以走了。”“那不行,我们得看着你煮,学你的手法。汤底什么时候下葱,蛋什么时候磕,面煮多久捞,笔记没用,得看。”
云知味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拍:“行吧。看可以,别出声。”六人齐刷刷点头,蹲到灶台对面排成一排。
秦无咎蹲灶台这头又塞了根柴,火苗映着脸,耳朵尖还红着。
第一锅面煮出来时,门口又来了人。赵铃铛走在最前,窄袖短打,高马尾,举着锦旗,“面香不怕巷子深”。
身后十几人扛锣鼓、举木板,板上画着歪扭的狮子头。云知味筷子停住:“赵铃铛。”
“到!”“锦旗上字谁想的?”“钱多多,他说要押韵。”云知味决定不评价。
“后面呢?”“舞狮!”赵铃铛一挥手,扛狮头的弟子把竹篾红布狮头往头上一套,原地蹦两下,锣鼓跟着响起来,咣咣咚咚,毫无节奏。
云知味看着红布狮子在门口扭来扭去:“你们这是……”“开心计划!第一版。
我们决定让你开心。你开心,波动值就降,你就不会被格式化。逻辑通。”
“逻辑通?你们扛了一只狮子来跟我说逻辑通?”“那是舞狮!喜庆!”
“喜庆什么?它眼睛都快掉了。”扛狮头的探出脑袋:“老板,别看它丑,昨天还在山下庙会舞过。
隔壁宗门租一天五十块灵石,我们自制成本三块。”“三块?扣子就值两块。”
“扣子是捡的。”
锣鼓更乱,各敲各的。红布狮子扭着往山道去,卡在两棵树中间。扛狮头的往前拱两下没过去,退两步又冲,狮头歪了,卡得进退不得:“师兄!
拉我一把!我卡住了!”云知味蹲门槛上笑得直不起腰,碗差点掉了,扶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秦无咎从灶后探出头,嘴角翘着,眼睛弯了。赵铃铛回头瞪那狮头,又看云知味笑,自己也笑起来。
扛狮头的被拽出来,露出汗津津的脸,正是昨天说面“差点意思”的弟子。
“老板!我今天带了锣!给你敲一段!”他摸出铜锣咣地一敲,山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云知味擦了擦眼角,摸出铜钱翻了一下:“小云。”“在。”“波动值呢?”
铜钱浮现:“情感锚点重新评估中。当前波动值……三百七十四。”“又降了?”
“降了。”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端起灶台上的碗喝汤。咸的,但碗底蛋的蛋黄还留着余温,烫着舌尖。
他往灶膛塞了把柴,火苗映着门口那群人的脸。赵铃铛忽然问:“你那碗甜面,还在吗?”
云知味没回答,又舀了勺面汤喝,还是咸的。他又喝一口。“明天还来吃面吗?”
门口齐刷刷抬头。举锣的喊“来”,扛鼓的喊“来”,捧锦旗的喊“来!
加蛋的”,卡过狮头的喊得最大声:“来!我今天带了三种蛋!”云知味看着火苗笑了一声:“行吧。
明天多带点蛋。”
赵铃铛拍拍裙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狮头又被扛起来,歪歪扭扭往山下走,锣鼓乱七八糟响着,有人敲错拍子,有人笑出声。
云知味蹲门槛上端着碗看那群人走远,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翻了一下,背面浮现:“明天带几颗蛋?”
他想了想:“两颗。一颗甜的,一颗咸的。”铜钱没回应,但灶膛里快灭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碗底。那颗蛋不知什么时候被磕进去了,蛋黄流心,金黄透亮,在碗底洇开一圈金色。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秦无咎。秦无咎正往灶膛塞第六根柴,火苗蹿太高差点燎到眉毛,他往后一仰,柴掉地上滚了两圈。
“你什么时候磕的蛋?”秦无咎捡起柴,面不改色:“你笑的时候。”“我笑的时候你磕蛋?”
“嗯。你笑的时候没注意灶台,我就磕了一个。”云知味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想起昨天那句“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
他端起碗喝汤,还是咸的,但蛋黄裹着面汤滑进喉咙时,舌尖上留了一点甜。
他夹起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嘶了一声。秦无咎还在跟灶火较劲,第七根柴塞进去,火苗蹿起来燎焦了他一缕刘海。
他伸手拍灭,面无表情继续蹲着。云知味笑了一声:“秦无咎。”“嗯。”
“你明天别来了。”秦无咎手里的柴顿住,转头,耳朵尖红着,嘴唇抿了一下:“为什么?”
“你再来两天,头发就没了。”秦无咎低头看焦了的刘海,沉默一会儿,把柴塞进灶膛,拍拍灰站起来:“那我明天戴帽子来。”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山下葱花香气。狮头锣鼓声远了,变成山道上一串模糊的咚咚声。
灶火跳着映着两人的脸。“行吧。”云知味把碗搁下,“戴帽子可以。但别戴绿的。”
秦无咎耳朵尖又红了,转身往偏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明天还来。”
“来吃面?”“来烧火。”他推门进去了。
云知味蹲门槛上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蛋黄的余温用筷子刮了刮,刮出最后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的。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摸出来翻看,背面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点:“今日已结算。
好评+1。”他笑了一声,把铜钱塞回去,站起来。院门口锦旗还在风里晃,“面香不怕巷子深”被吹得歪歪扭扭。
他走过去伸手扶正。远处山道上,那只狮头又卡住了,这回卡在另一处,锣鼓停了,传来乱七八糟的喊声,“往左!
往左!”“左是哪个左!”“你那边是右!”“我这边是左!”云知味蹲在院门口,看着红布狮子在山道上扭来扭去,笑得手里的碗差点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