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对话后,铜钱安分了不到一个时辰,天没亮又开始隔一阵烫一下,不疼,就是提醒他“我在”。
他蹲着看火,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铜钱又烫了一下。他摸出铜钱,正面“GM-0420”还在,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光照才显,像电路板走线。
“你烫什么?”铜钱没回应。“你昨晚说带蛋来,蛋呢?”
铜钱背面浮现一行极小的字:“您今天心情不好。要不要吃碗面?”
他愣住。这句话他见过。上辈子他在公司做客服系统,给一个面馆外卖平台写过一行自动回复代码,一模一样的话。后来代码被复用到十几个项目里。
“靠。”他笑了一声,“你把我写的代码翻出来了?”
铜钱浮现:“系统自动检索到相关模块。今日玩家触发投诉流程时,将启用该回复。”
“哪个玩家?”
“赵铃铛。”
云知味差点把铜钱掉进灶膛。“赵铃铛投诉我?”
“她提交了‘面馆服务态度’投诉单。系统判定为‘情绪化投诉’,自动触发安抚流程。”
“她投诉我什么?”
“投诉内容:‘他不告诉我加蛋的秘方。’”
云知味沉默两秒,笑出了声。“就这?”
“就这。”
“系统就为这个,把我上辈子写的代码翻出来了?”
“系统判定该投诉为‘高优先级’。”
“一碗面的事,高优先级?”铜钱没回应。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掀锅盖。水开了,他把面条抖散下锅。案板上放着扫地僧带来的那颗蛋,蛋壳上沾着灰。
院门口有动静。扫地僧蹲在门槛上,旧袍子下摆拖地,白眉沾着露水,手里攥着一把长短不一的柴。
“来了?”云知味没回头。
“嗯。”
“柴放下,过来烧火。”
扫地僧走到灶台前蹲下,看了看灶膛,问:“怎么烧?”
“先架空的。两根粗的交叉,细的塞下面。别塞太满,留缝。”
扫地僧拿起两根柴交叉架好,捡了根细的往缝里塞,塞了两下没进去,用力一推,整堆柴塌了。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行吧。重来。”
扫地僧把柴抽出来重新架,这次没塌。他吹着火折子,点着细柴,火慢慢烧起来。“成了。”语气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
“别得意。火不能太大,面会坨。”
扫地僧蹲在灶台前盯着火苗,表情认真得像在解系统bug。云知味把面条捞进碗里,卧上煎蛋,撒了把葱花,端着碗蹲到门槛上。
第一口汤。甜的。跟昨天张记面馆的甜不一样。张记的甜是熬出来的,骨汤底子加半勺糖,甜得厚。这个甜是清甜,像水里化了一小块冰糖,甜得薄,但干净。
第二口面。筋道。面条在齿间弹了一下,咬断了,断面整齐。
第三口蛋。流心。蛋黄涌出来裹住舌尖,烫得他嘶了一声。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看。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碗底。
碗底那圈金色印子在晨光里洇开,圆里一碗面,碗边小人,小人旁边多了一把扫帚。昨天就有的。他盯着那把扫帚看了很久。
“你刻的?”他问。
扫地僧头也没回。“什么?”
“碗底那把扫帚。”
扫地僧没说话。火苗映在他脸上,白眉下的眼睛眯着。
“昨天还没有。”云知味说。
“昨天我没烧火。”
“所以你烧了火,碗底就多把扫帚?”
扫地僧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您吃面的时候,碗底会变。您自己不知道?”
云知味把碗翻过来凑到眼前。碗底内侧那行极小的字还在:“安心吃面,别想太多。”字迹歪歪扭扭,跟他自己写的“拒绝。我要加蛋的”有七八分像。他用指甲抠了抠,字刻在釉下面,抠不掉。
“这行字,是你刻的?”
扫地僧站起来走到门槛前,蹲下来跟云知味平视。“不是我刻的。”
“那是谁?”
“您自己。”
云知味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我刻的?”
“您不记得了。您第一次吃面的时候,碗底就有这行字。您吃完之后,字就刻上去了。您自己刻的,但您不记得。”
“我什么时候第一次吃面?”
扫地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剩下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拍了拍袍子,往院门口走。
“明天还来?”云知味问。
“来。”
“带蛋?”
扫地僧在院门口停了一下。“蛋涨价了。”
“涨多少?”
“涨一颗。”
“你昨天欠我一颗,今天带了一颗。明天再带一颗,就欠两颗了。”
扫地僧回头看了他一眼,白眉下的眼睛弯了一下。“那明天带两颗。”
他走了。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端着空碗。
铜钱安安静静的,一点热度都没有。他把碗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碗底。那把歪歪扭扭的扫帚刻在碗边,跟小人挨着。小人手里好像多了个东西。
他凑近看。小人手里攥着一根面条。昨天还没有的。
他盯着那根面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他把碗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山道。扫地僧已经走远了。晨雾从山脚漫上来,把那条灰扑扑的背影吞了一半。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看。他知道上面会写什么:“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院门口,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蹲下来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你今天翻我代码,翻出什么了?”
铜钱浮现一行字:“您写的自动回复模块,被系统标记为‘高兼容性代码’。已并入客服系统底层。”
“所以以后玩家投诉,都用我写的话回?”
“是的。”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暗袋,“那我投诉我自己,你们怎么回?”铜钱没有回应。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铜钱又摸出来。
“小云。”
“在。”
“碗底那行字,真是我刻的?”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浮现一行字:“您第一次吃面的时候,碗底就有那行字。您吃完之后,字就刻上去了。您自己刻的,但您不记得。”
“跟扫地僧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是真的。”
“那我第一次吃面是什么时候?”
铜钱没有回应。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没有浮现任何字。
“行吧。”他站起来把铜钱塞回暗袋,“你不说,我自己查。”
他继续往山下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走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看见他喊了一声:“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云知味蹲在门口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一眼。
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甜的。
他蹲在门口,阳光落在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端着那碗面蹲了很久。铜钱在暗袋里安安静静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圈金色印子洇开,圆里一碗面,碗边小人,小人手里攥着一根面条,旁边一把扫帚。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山道。晨雾散了,山道清清楚楚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笑了一下,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舌尖发麻。
那碗面,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