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还攥在手里,掌心那块金属慢慢凉下去。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陶碗翻过来,碗底朝上。那圈金色印子里,小人手里的蛋还在,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把扫帚,斜斜靠在碗边。他盯着看了三秒,伸手把碗底那个金色圆按了一下。
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嘶。”
他换了个姿势,蹲得低了些,把碗凑到灶膛口。火苗映上去,碗底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像被火苗舔了一下。他赶紧把碗收回来,碗底烫得他手指一缩。碗底的金色圆里,那把扫帚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远处拎起来,搁在肩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蹲在灶台边跟你唠家常的口气:“小子。”
云知味的手顿住了。
“你要是听见这段话,说明你把碗底那层灰擦干净了。行吧,也不算太笨。”
声音里带了一点笑。那种笑,是蹲在门槛上择葱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事,自己乐了一下。云知味记得这种笑。他听过。昨天,在运营中心走廊尽头第三间房,那个白眉白胡子蹲在椅子上择葱的老头,就是这么笑的。
“这碗能帮你稳住情绪。系统删你记忆的时候,你心里那点东西会乱。碗是锚。你摸着它就知道自己还在。”
声音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别让系统控制你的心,你是活人,不是数据。”
云知味没动。碗底的金色纹路暗下去了,像是那个人说完这句话,把碗搁在了什么地方,转身走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下一句。他把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金色印子还在,但那个小人手里的蛋和扫帚都没了,只剩一个圆,圆里一碗面,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手指上沾着面粉,蹭掉了,又蹭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在门槛上。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晨雾散了一半,山道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半山腰那块大石头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小云。”他把铜钱摸出来,摊在手心。
铜钱微微发烫,背面浮出一行字:“在。您说。”
“他录完那段话,就走了?”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字迹才重新浮现:“没走。”
“没走?”
“他录完那段话,把碗搁在灶台上,蹲在对面树底下。看了三年。”
云知味把铜钱攥紧了一点。他想起赵铃铛昨天傍晚说的那句话,“我爹最近老往山下跑。蹲在张记面馆对面的树底下,抽着烟,看你煮面。”当时他没接话。现在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山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蹲在树底下看什么?”
铜钱浮字:“看您煮面。”
“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
“他为什么不进来?”
铜钱没有回应。云知味等了一会儿,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他盯着那面空白的铜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在运营中心走廊尽头那间房里,扫地僧递给他一碗面,碗边卧着一颗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扫地僧说“面要凉了,趁热吃”。他咬了一口,蛋黄已经凉了,凝固成一块,没有流心。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
“小云。”
“在。”
“他蹲在树底下那三年,吃面吗?”
铜钱浮字:“不吃。”
“为什么?”
“他说,那碗面不是他煮的。”
云知味攥着铜钱的手紧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铜钱背面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扫地僧纸条上那行“蛋我加的。别问我是谁。
扫地的”有七八分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他在运营中心翻那些纸条的时候,有一张上面写着“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加的是蛋。但你记成了不加蛋”。那张纸条的落款也是“扫地的”。
“他上辈子给我煮的那碗面,”云知味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应了。然后背面浮出一行字,字迹比之前更歪,像是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您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睡着了。他给您煮了一碗面,放在您桌上。您没醒。面凉了。
他端回去热了一遍,又端过来。您还是没醒。他把蛋夹进您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然后他蹲在您工位旁边,等您醒。”。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
“后来呢?”
“后来您醒了。您吃了那碗面。您说,汤底是甜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您死了。”
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他蹲在路边,看着山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树。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忽然觉得那棵树离他很远,又很近。
“他为什么把那段记忆删了?”
铜钱浮字:“因为系统判定那段记忆属于‘越权信息’。如果保留,会影响您的任务执行。”
“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云知味说。
“是。”
“就为了一碗面。”
铜钱没有回应。云知味蹲在路边,把铜钱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干干净净,正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铜钱中间那个方孔里,透过来一线天光,细细的,亮亮的。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把葱带上。”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暗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铜钱在暗袋里翻了个身。
他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看见他喊了一声:“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云知味蹲在门口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一眼。
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甜的。
他蹲在门口,阳光落在脚边。他吃了一口面,又喝了一口汤。汤是甜的。
他想起扫地僧留言里那句话,“别让系统控制你的心,你是活人,不是数据。”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舌尖发麻。
老张头在灶台后面擦碗,头也不抬地说:“你那个评分,今天早上又掉了一点。”
“多少?”
“1.9。”
云知味嚼着蛋,没说话。
“没事,”老张头把碗摞好,“你煮的面,砸不了。”
云知味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他把碗递给老张头,说:“明天早上,多煮一碗。”
老张头接过碗,看了他一眼:“给谁?”
“给一个蹲在树底下的人。”
老张头没多问,把碗搁在灶台上,点了点头。
云知味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他对着铜钱说:“小云。”
“在。”
“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把葱带上。”
“带。”
“再带一颗蛋。”
“带。”
“再带一句话。”
铜钱浮字:“什么话?”
云知味蹲在路边,看着山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树。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低头看着铜钱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告诉他面要趁热吃。”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暗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像是铜钱在暗袋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偏房门口,他推开门,把陶碗从灶台上拿起来,挂在腰间。碗底的金色印子贴着道袍,微微发烫。
他蹲在灶台前,把火生起来。火苗蹿起来,映亮了他的脸。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添了水,水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是从山下带上来的。他蹲在灶台前,等水开。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他知道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汤底在锅里翻了个滚,葱花浮上来,绿莹莹的。他低头闻了一下,是咸的。他想了想,又捏了一撮糖撒进去。
汤底翻了个滚。他舀了一勺尝了尝。
甜的。
他把勺子搁在灶台上,蹲下来,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陶碗,碗底的金色印子微微发烫,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什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蹲在灶台前,把火拨旺了一点。
“行吧。”他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