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侠蹲在面馆门槛上吃面,筷子挑得山响。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拨火,锅里水正沸。
“你这后门写得挺糙。”键盘侠腾出右手虚点,弹出一道蓝色光屏,代码滚得飞快。他手指一划,停在某行红色标记上,“你每次发消息,数据包绕三层接口,还过系统日志。你以为后门,其实系统给你留的狗洞,外面挂着牌子,‘此处可通行,但已记录在案’。”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我发出去的每句话,系统都知道?”
“知道。但不管。因为你是GM-0420。
系统底层有隐藏规则,GM账号越权操作,只要不触发核心文件,只记录不拦截。相当于给你开了后门,但后门上装了摄像头。”键盘侠咽下面条,“你上辈子写的代码,自己不记得了。”。
“不记得。”
“挺好。省得闹心。”
赵铃铛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脑袋,攥着抹布:“那你能修吗?”
键盘侠放下碗站起来,比云知味矮半个头,连帽衫帽子扣着脑袋,露出一截瘦脖子。他走到案板前,低头看那枚铜钱:“这玩意儿是接口?”
“客服。”
“客服?”键盘侠嗤了一声,“你管一个客服叫小云?”
云知味没接话。键盘侠手指在铜钱上方虚按,光屏又弹出来,代码滚得更快。他戳了几下:“你那个后门,我顺手修了。
之前发消息还行,传数据会丢包。现在能直连底层数据。”。
云知味凑过去看,满屏代码一个字符都看不懂,但有一行被标了绿色,旁边打了个勾。
“什么意思?”
“你现在可以直接给底层数据发指令。比如,”键盘侠一划,光屏跳出一行字,“格式化指令:云知味可自行决定是否格式化。”
赵铃铛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格式化?”
“别紧张。我说的是权限。以前只有系统能发这指令,现在你也能。
你让它格,它就格。你不让,它就不格。”。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灶膛火苗噼啪一响,锅里水又沸起来。他伸手把铜钱攥在手心,铜钱微微发烫。
“老白签不签字,其实都无所谓了。”键盘侠收光屏,蹲回门槛端起凉面,“但老白得签字。”
“为什么?”
“系统规定,审计员签字才能提交任务。我绕过权限校验,没绕过系统规定。规定写在核心文件里,改不了。改了系统会崩。
”他扒了口面含含糊糊,“所以老白还是得来。辰时。三分钟。你最好让他跑快点。”。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走到门口蹲下,跟键盘侠并排。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山脚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键盘侠。”他顿了顿,“但你可以叫我算了,就叫键盘侠。”
“行。明天辰时你来面馆,我给你煮面。”
“加蛋的?”
“加蛋的。”
键盘侠喝完最后一口汤,碗搁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对了,你那个后门,我改完之后有个副作用。”
云知味脚步一顿:“什么副作用?”
键盘侠把帽子压低,只露一截下巴,想了想:“你现在能直连底层数据,但底层数据也能直连你。你脑子里那些被删掉的记忆,可能会自己长回来。像草一样,锄了又冒。”
云知味的手在暗袋里攥紧铜钱:“我已经在长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以后要是突然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别慌。那是你上辈子自己写的代码在往回找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还有,你那个客服,小云是吧。它删你记忆的时候留了个备份,藏在系统日志最底层,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我顺手帮你标了个记号,你哪天想看了,自己去找。”。
云知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键盘侠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
云知味蹲回门槛,端起空碗。碗底干干净净,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圆,圆里画着一碗面,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盯着看了很久。
赵铃铛走出来:“他能成吗?”
“能。”
“那你怎么还蹲着?”
云知味放回碗站起来,摸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
“小云。”铜钱微微发烫,“明天辰时,你带蛋来的时候,多带一颗。”
铜钱浮出一行字:“给谁?”
“给那个黑眼圈的。”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他面钱还没付呢。”
赵铃铛噗地笑了一声,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走到门口探头往石阶下看。山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你说他一个黑客,怎么混得跟个乞丐似的?蹲在路边吃面,连帽子都不摘。”
“他摘帽子的时候你没看见。”
“什么时候?”
“你擦灶台的时候。”云知味走到灶台前捞面,顺手从篮子里摸出一颗蛋磕进锅,蛋黄在沸水里翻了个身,慢慢凝成流心蛋,“他摘帽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长什么样?”
“黑眼圈。”云知味把蛋捞起来搁在面碗边上,“跟你上次熬夜翻系统文档那副德行差不多。”
赵铃铛翻了个白眼,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明天还来帮你吆喝。”
“你一个内门弟子,”
“你一个外门杂役,在面馆门口煮面。我帮你吆喝怎么了?”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手扶门框,“云知味。”
“嗯。”
“我爹,掌门他最近老往山下跑。蹲在张记面馆对面的树底下,抽着烟,看你煮面。他没进来吃面,看一会儿,走了。”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山下葱花香气。云知味端着面碗蹲在门槛上,没有接话。赵铃铛说完就走了,鹅黄色裙摆消失在院墙拐角。
云知味低头看碗里的面。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甜的。
他蹲在门槛上,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他嘶了一声,含含糊糊骂了一句:“靠。”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明天辰时,老白会出现在运营中心门口。三分钟。他只有三分钟。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
“小云。”
“在。”
“你说那个键盘侠,后门写得比我好。”
“是。”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去,“明天让他多煮一碗面。”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
山风从脚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云知味蹲在路边,看着山脚下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运营中心的玻璃门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颗嵌在山腰上的假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山上走。暗袋里的铜钱温温热热的,像揣了一颗刚出锅的蛋。
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扫地僧蹲在灶台前,白眉白胡子,灰扑扑的旧袍子,正往灶膛里吹气。火苗腾地蹿起来,映亮了他半张脸。
“回来了?”
“回来了。”
“面在锅里,自己盛。”
云知味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锅里卧着一碗面,白面,清汤,葱花,碗边搁着一颗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
他端起碗蹲在门槛上,低头吃了一口。汤是甜的。
扫地僧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噼啪响。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辰时,我跟你一起去。”
云知味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行。”
他低头继续吃面。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他嘶了一声,吸溜了一口汤,把烫意压下去。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山下的葱花香气。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那颗蛋会多带一颗。
给那个黑眼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