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得他大腿根发麻。云知味把碗搁在膝盖上,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口汤。他夹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
软的,滑的,温的。汤底的甜、蛋黄的腥、葱花的涩都在,可面本身的味道没了。他又夹了一筷子,还是没了。
“小云。”筷子往碗沿上一敲,铛的一声脆响。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歪字:“在。”
“键盘侠改的那个东西,他说副作用是不能吃香菜。可我不吃香菜。”
铜钱沉默,字迹再浮现时笔画抖得厉害:“您再吃口面试试。”
他走到灶台前又盛了口汤,夹面,嚼。甜还在,烫还在,面本身的味道像被人从舌头上擦掉了。他蹲在灶台前,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盯着锅里翻腾的面条。
“我的味觉,”
铜钱背面浮现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键盘侠改的是情感模块。他不小心把味觉也改了。”
云知味攥着铜钱的手在抖。扫地僧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了一声。
“你把我的快乐还回来。”
铜钱没回应。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山风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吹上来,他闻得到,但尝不到了。
“小云,味觉能恢复吗?”
过了很久,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能。”
“怎么恢复?”
“情感共鸣。”
“什么叫情感共鸣?”
“比如有人为您哭。”
“谁哭?怎么哭?哭了我就能尝出味道了?”
铜钱没动静。他把铜钱往膝盖上一拍,攥得指节发白。“行。
你不说是吧。我自己找人哭。”。
他往院子里走,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扫地僧还蹲在那里,烧火棍搁在膝盖上。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带蛋。”
“带。”
他走到赵铃铛院子门口,天已经暗透了。院门虚掩,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抬手要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住了。影子动了动,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又继续一耸一耸的。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走到秦无咎院门口,门关着,没亮灯。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开了。秦无咎披着外袍,头发散着,木簪歪歪斜斜别在耳后,手里攥着那枚好感度结算凭证,铜钱背面还亮着微光。
“你”云知味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秦无咎侧身让出门口。“进来。”
云知味没进去,站在门槛外面低着头。“我尝不出面的味道了。甜的还在,烫的还在,但面本身没了。
键盘侠改情感模块,把味觉也改了。小云说,要恢复味觉,得有人为我哭。”。
秦无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他。“你来找我哭?”
“我没,我路过。”
秦无咎蹲在门槛上,抬头看着云知味。“我不会哭。我从小到大没哭过。我爹死的时候没哭,我娘改嫁的时候没哭,我师父罚我跪在剑冢里三天三夜也没哭。”他低头盯着铜钱背面的微光,“但你那碗面,我吃的时候觉得挺好吃的。
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灵膳,没味道,一股子药味。你那碗面甜的,蛋是流心的,葱花是脆的。我吃完之后在门槛上蹲了一下午,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碗面能这么好吃。”。
他抬起头。“我哭不出来。但我可以帮你找别人哭。”
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吧。那你帮我数数,这宗门里谁最可能为我哭。”
秦无咎掰着指头数:“赵铃铛。”
“她刚才在屋里哭,但那是为她爹的事哭,不是为我。”
“钱多多。”
“他欠一屁股债,哭也是为灵石哭。”
“老张头。”
“他只会蹲在门口抽烟。”
“扫地僧。”
云知味顿了一下。“他不算。”
秦无咎忽然说:“你上辈子那个夹蛋的人呢?小云说那个人把蛋夹给你说‘你吃,我不爱吃蛋’。那个人现在在哪?”
云知味没回答。他蹲在门槛外面,低着头看着脚边泥地上的一道裂缝,缝里长了根草,细细的绿绿的,在夜风里晃。“小云说,那段记忆被删了。那个人是谁,小云不说。”
秦无咎沉默了很久,把铜钱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在夜色里发着微光。他把铜钱递给云知味。“你拿着。
我明天还去你面馆吃面。吃完了,我帮你问。问每一个来吃面的人,你愿不愿意为老板哭一场。”。
“你一个剑修,在面馆门口问人家愿不愿意为我哭?”
“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但问人家愿不愿意哭这种事,好像确实挺普通的。”
云知味攥着那枚铜钱,还带着秦无咎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今日已结算。好评+1。”
他攥着铜钱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秦无咎。
你明天来吃面。加蛋的。我请。”。
走到半山腰,他蹲在路边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小云。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两颗蛋。”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走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擦碗。
“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
老张头摸出一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云知味接过那碗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甜的。他蹲在门口,阳光落在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端着那碗面蹲了很久。
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没有回答,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那碗面是甜的。可面本身的味道,他还是尝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秦无咎说“你那碗面,我吃的时候觉得挺好吃的”。秦无咎尝得出,赵铃铛尝得出,老张头尝得出,全宗门的人都尝得出,只有他尝不出。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现在他连甜都快尝不出来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还带着喘。赵铃铛撞开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云知味。我爹,我爹他哭了。我刚才在屋里哭,他站在门外。我听见他在门外吸鼻子的声音。
他以为我没听见,但我听见了。他吸鼻子了。他哭了。”。
云知味盯着她看了两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软的,滑的。汤底的甜,蛋黄的腥,葱花的涩,然后,一点若有若无的麦香,从舌根底下冒了出来。
他愣住了。
“云知味?你怎么了?”
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麦香,这回更清楚了一点,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若有若无,但确实在那儿。他放下筷子。“你爹,掌门他为什么哭?”
赵铃铛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他蹲在树底下抽烟,抽着抽着就,吸鼻子了。”
云知味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是甜的,蛋是流心的,葱花是脆的,面有味道了。虽然很淡,淡得像一根头发丝,但确实有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口汤一口喝了。甜的。
他放下碗站起来。赵铃铛仰头看着他。“你去哪?”
“去找你爹。”
他走出张记面馆,往山脚那棵老树底下走。夜色里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影,烟袋的火星一明一灭。他走过去蹲在那个人旁边。赵铁山没看他只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面好吃吗。”
“好吃。”
“加蛋了?”
“加了。”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烟袋的火星又亮了一下。“我闺女今天哭了一下午。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哭。
我站在门外,听见了。我没进去。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云知味蹲在他旁边,看着山下的灯火。
“你煮的面,”赵铁山忽然说,“跟她小时候吃的一个味。甜的。她小时候我给她煮面都放半勺糖。
后来她长大了不让我放了。但我知道,她还是爱吃甜的。”。
他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明天早上,我来吃面。”
云知味蹲在树底下,看着赵铁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味觉,好像回来了一点。”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情感共鸣。有人为您哭了。”
“谁?”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攥着铜钱蹲在树底下笑了一下。“来。”
“加蛋的?”
“加蛋的。”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往山上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但他知道,明天辰时那颗蛋会多带一颗,给那个黑眼圈的,也给那个尝不出味道的自己。
他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煮了不知道多少碗面,加了多少颗蛋,撒了多少把葱花。
他攥了攥拳头。面本身的味道回来了,虽然很淡,淡得像一根头发丝。但明天,他会再煮一碗。
加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