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蹲在偏房门口,刚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那点甜味还挂在舌尖,像一根头发丝,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那儿。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摸出铜钱翻过来。
背面浮出一行字,比平时小了一圈:“味觉模块修复进度:8%。当前状态:不稳定。建议:避免情绪波动。”
“你认真的?”云知味盯着那行字,“我什么时候情绪稳定过。”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那行字消失,又浮出一行新的:“检测到情感共鸣信号。来源:未知。
强度:微弱。是否追踪。”。
“追踪什么?”
“追踪信号来源。”
云知味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追踪。”
铜钱背面那行字闪了闪,像在犹豫。过了几息,字迹重新浮现:“信号来源已加密。无法追踪具体对象。但可以确定,是‘悲伤’类情感。”
“悲伤?”云知味蹲回门槛上,“谁在为我悲伤?”
铜钱没有回应。他又问了一遍,指尖在铜钱边缘蹭了蹭,铜钱还是凉的。他正要塞回暗袋,背面忽然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写得很急:“您确定要知道吗?”
“你说。”
“情感共鸣是双向的。您感受到的悲伤,来自对方对您的‘共情’。但系统规定,客服不得透露,”
“行吧,”云知味打断它“又是‘越权信息’。”
铜钱没再浮字。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傍晚赵铁山蹲在树底下抽烟的样子,烟袋的火星一明一灭,说“我闺女今天哭了一下午”。想起赵铃铛蹲在门槛上吃面,汤是甜的,蛋黄流心烫得她嘶了一声。
他把铜钱翻过来:“刚才那个‘悲伤’信号,是赵铃铛?”
铜钱浮出一行字:“您已经猜到了。”
“我猜到了,但我要你确认。”
“……是。”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蹲在路边,摸出铜钱。
“不对。”他说,“赵铃铛下午哭,是因为她爹的事。不是因为我。”
铜钱浮出一行字:“情感共鸣不要求‘直接为您而哭’。共情对象可以是与您相关的人或事。赵铃铛在哭她爹的时候,想到了您跟她说的那些话,‘你爹给你煮了十八年面’。这个联想触发了对您的共情。”
“所以她是哭她爹,顺带哭我?”
“可以这么理解。”
云知味蹲在路边,把这句话嚼了两遍。“这算作弊吗?”
“不算。情感共鸣的判定标准是‘共情强度’,不是‘共情理由’。”
“行吧。”他站起来,“那我是不是得多找几个人哭?”
铜钱浮出一行字:“理论上是。但情感共鸣有阈值。单次微弱信号只能触发8%的恢复。要达到100%,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一次‘强烈的情感共鸣’。”
“什么叫强烈?”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又不打算回答了。然后背面浮出一行字,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像在抄写系统文档里的原文:“强烈情感共鸣:指目标对象因您而产生的情感波动达到峰值。判定条件包括但不限于:为您流泪、为您失眠、为您做出违背自身核心利益的选择。”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为我流泪,为我失眠,为我做出违背核心利益的选择。”他念出声,“你直接说‘有人为我哭’不就完了。”
“您说得对。”
“……”他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省事。”
他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偏房门口,没有进去,转身蹲在灶台前。灶膛里还有一点火星,他拨了拨,添了把柴。火苗腾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摸出铜钱。“你刚才说,赵铃铛那个信号只恢复了8%。剩下的92%呢?”
“需要更多共鸣信号。或者一次强烈共鸣。”
“赵铃铛那个不够强烈?”
“赵铃铛的共情对象是‘她爹’,您是‘触发点’。强度有限。”
“那谁为我哭才算‘强烈’?”
铜钱没有回应。他又问了一遍。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这个问题,您应该问自己。”
“问我自己?”
“谁为您哭,您会最在意?”
云知味愣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攥着铜钱蹲了很久,直到火苗矮下去,灶膛里只剩一层暗红的炭。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
那个人为他哭过吗?
他摸出铜钱。这次没问,只是攥着。铜钱微微发烫,但没有浮字。他站了一会儿,把铜钱塞回去,拉开门走进院子。
月光落在院子里那袋面粉上,照得袋口那圈白面像撒了一层霜。他蹲下来,伸手在面粉里划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他拨开面粉,是一颗蛋。
蛋壳上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明早烧火用。小云”
他把蛋揣进袖子里,站起来。偏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秦无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着,木簪歪在一边。
“你站院子里干什么?”
“数面粉。”
秦无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袋面粉。“面粉有什么好数的。”
“你管我。”
秦无咎没关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味觉恢复了?”
“一点。”
“多少?”
“8%。”
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那还差92%。”
“你算得挺快。”
“我剑术考核虽然请假了,但算术没请假。”秦无咎打了个哈欠,“怎么恢复?”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有人为我哭。”
秦无咎愣了一下。然后他站直了,表情认真起来。“谁为你哭了?”
“赵铃铛。下午。”
“她不是为她爹哭吗?”
“顺带哭我。”
秦无咎“哦”了一声,又靠回门框上。“那还差多少?”
“92%。”
“那得多少人哭?”
“一个强烈的就行。”
秦无咎想了想。“什么叫强烈?”
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翻到背面给他看。那行工整的字还浮着,“为您流泪、为您失眠、为您做出违背自身核心利益的选择。”
秦无咎凑过来看了一眼,退回去,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为你失眠这个简单。我本来就失眠。”
“你失眠是因为你晚上不睡。”
“那也是失眠。”秦无咎说,“为你做出违背核心利益的选择,这个也简单。我明天剑术考核不去,帮你烧火。”
“你剑术考核不去,算违背核心利益?”
“算。我爹会骂我。”
“你爹骂你算核心利益?”
秦无咎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握剑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从来没哭过。记事起就没哭过。”
“你跟我说过了。”
“所以‘为你流泪’这条我做不到。”秦无咎抬起头,“但另外两条可以试试。”
云知味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无咎想了想。“因为你煮的面好吃。”
“就这?”
“就这。”秦无咎说,“我这个人很简单。谁煮面给我吃,我就帮谁。”
云知味笑了一声。“行吧。那你明天来烧火。考核别去了。”
“嗯。”秦无咎转身要关门,又停住,“对了,你刚才说‘一个强烈的就行’。你打算找谁?”
云知味没回答。他把那颗蛋从袖子里摸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蛋壳上的铅笔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行字在。
“不知道。”他说,“先煮面。”
秦无咎看了他一眼,关上门。院子里只剩月光和面粉袋。云知味蹲下来,把蛋放回面粉里,埋好。站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山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像是一声憋了很久的抽噎。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
他回到偏房,躺下。黑暗中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攥着铜钱,闭着眼。过了很久,铜钱忽然烫了一下,烫得他手心一缩。
背面浮出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您为什么不问‘谁在为您失眠’?”
云知味睁开眼。黑暗中那行字发着微弱的白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铜钱翻过去。背面干干净净。他翻回来,那行字还在。
“谁在为我失眠?”他对着铜钱说。
那行字慢慢变了,变成一个名字,又慢慢淡去。淡去之前他看清了那两个字。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很久。铜钱慢慢凉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行吧。”他闷闷地说,“明天再说。”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