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咎早上来时身后跟了七个人。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塞柴火,一抬头看见门槛外站了一排,手里攥着帕子,几个眼眶已经揉红了。
“这什么阵仗?”
秦无咎侧身让开,露出大师兄。大师兄穿月白长袍,走上前站定,开始哭。眼泪一颗颗滚下来,精准得像量过尺寸,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大师兄,”云知味说,“你这是在哭?”
“嗯。练过。对着镜子练的。哭的时候表情不能崩。”
“练了多久?”
“昨晚一宿。”
“剑练了吗?”
大师兄的眼泪顿了一下。“……没有。”
“你一个剑修,为了给我哭一场,不练剑?”
“你煮面不也没练剑吗?”
云知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大师兄哭了一盏茶工夫,云知味全程毫无感觉,甚至觉得他那张脸配上不断线的眼泪,像灶台上漏水的竹管子。他转头看秦无咎。
秦无咎蹲在门槛上,掰了一半桂花糕递给小师妹。“你上。”
小师妹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走到灶台前清了清嗓子,眼圈慢慢泛红,然后“呜”的一声又尖又细。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差点掉进灶膛。小师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云师兄你太惨了……你煮面那么好吃……评分才2.0……”
“你哭什么?”
“我哭你评分低啊!你煮的面比山下张记还好吃,凭什么他们打差评?就因为你烧火不抬头?火又不会跑!”
“那你别哭了。”
“不行。键盘侠说有人哭你味觉才能恢复。我今天必须哭出来。
”她哭得更卖力,声音拐着弯往上涨。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添了根柴,觉得自己像在围观一场表演。小师妹哭了一刻钟,嗓子哑了,被秦无咎拉走了。
第三个是钱多多。他走到灶台前,先蹲下来跟云知味平视,从袖子里摸出任务单看了一眼,又叠回去,吸了一下鼻子。
“云师兄。”
“嗯。”
“我算过了。五万灵石,接三年外勤,不吃不喝刚好还上。但外勤要满宗门跑,跑三年,我就三年吃不上你煮的面。”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
“我昨天蹲在门口啃馒头的时候想,我要是接了这个任务,以后就没人给我多下一把面了。没人往我碗里放荷包蛋了。没人跟我说‘锅里还有位置’了。
”他眼眶红了,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我哭的是这个。我哭的是以后吃不上你煮的面了。”。
云知味看着他。那张平时总挂着笑的脸此刻皱成一团。云知味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动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和柴灰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行了,”他说,“面还没煮呢。你哭什么。”
钱多多抹了把脸站起来。“那我明天还来吃面。”
“来。”
“加蛋的。”
“加蛋的。”
钱多多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云师兄,我刚才那场哭,算数吗?”
云知味想了想。“算。但你那是心疼灵石。”
“我心疼的是面!”
“行吧。心疼面也算。”
钱多多走了。秦无咎凑过来说:“他刚才那场,比大师兄强。”
“强在哪儿?”
“大师兄哭得像在练剑。他哭得像在丢钱。”
云知味没接话,把面条下进锅里,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第四个来的是赵铃铛。她没哭,端着一碗面来的。粗陶碗,清汤,葱花撒得有点歪,上面卧着一颗蛋。蛋煎得不太好看,边缘焦了一小圈,蛋黄颤颤巍巍。
“我煮的。你尝尝。”
云知味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白面。清汤。
葱花。流心煎蛋。他端着碗蹲在灶台前,筷子停在半空。赵铃铛站在他面前,鹅黄色的裙子下摆沾了灶灰,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痕迹。
“我试了三次,前两次蛋都散了。第三次火太大,蛋边焦了。你将就吃。”
云知味夹起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流心的,温热的液体在舌尖漫开,带着一点焦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舀了一勺汤喝了。
甜的。他端着碗蹲在灶台前没有动。赵铃铛看着他忽然说:“你眼睛红了。”。
“火熏的。”
“灶膛在你左边,我站在你右边。火熏不到你右眼。”
云知味没理她又喝了一口汤。甜的。他想起那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
我不爱吃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此刻他蹲在灶台前,端着赵铃铛煮的这碗面,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多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铃铛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哭了。”
“没有。”
“你嘴角在抖。”
“面烫的。”
赵铃铛没再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一碗面旁边。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塞回去。
“我煮面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爹给我煮了十八年面,每次汤底都放半勺糖。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我以为是他的习惯。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我小时候吃面嫌汤是咸的,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他就往汤里放了半勺糖。”她停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就放了。”。
云知味端着碗蹲在灶台前,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他低头看着碗底,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攥着筷子攥了一会儿。
“赵铃铛。”
“嗯。”
“你这碗面,不算。”
赵铃铛愣了一下。“不算什么?”
“不算你的哭。”云知味把碗递还给她“你没哭。你煮了碗面。”
赵铃铛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碗底刻着一个圆,圆里画了一碗面,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小人。“那我明天再煮一碗。”
“不用。”
“为什么?”
云知味站起来,把筷子搁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水汽从锅里升起来在他头顶散开。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
面粉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袋口用麻绳扎着,是老张头昨天送来的。“你这碗面,”他说,“比哭管用。”。
赵铃铛蹲在原地端着那只空碗看着他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碗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云知味。”
“嗯。”
“我爹昨天又下山了。蹲在张记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抽了半袋烟。老张头给他端了碗面,他没要。就蹲着,看你煮面。
”云知味没回头。“他看了半个时辰,走了。走的时候烟袋忘在树底下了。老张头捡起来,说下次给他。”。
赵铃铛说完就走了。院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
云知味蹲回灶台前,把剩下的面条下进锅里。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然后他从暗袋里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今天来了四个人。一个练了一宿哭,一个哭得像唱山歌,一个哭的是以后吃不上面,还有一个煮了碗面。”铜钱没有回应。
“你说情感共鸣。我看了四场哭,一点感觉都没有。但赵铃铛那碗面,”。
他停住了。铜钱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字,字迹很淡:“您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在想,”他说,“那个把蛋夹给我的人。他手在抖。”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铜钱好像烫了一下,又慢慢凉下去。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掀开锅盖。面条已经熟了,白生生的在清汤里浮着。他捞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碗边没有蛋。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碗面。面是清的,汤是清的,没有葱花,没有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的。他放下碗。
“行吧。”他说,“明天再说。”
院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靠在门上,又像是风吹动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门外只有月光铺在石阶上,白得像面粉。石阶上放着一只碗。
碗里卧着一颗蛋。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碗边还搁着一双筷子。碗底刻着一个圆,圆里画了一碗面,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云知味蹲下来端起那只碗。碗是温的。他把碗端回灶台前,放在自己那碗咸面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把那颗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那只碗喝了一口汤。甜的。
他蹲在灶台前端着碗没有动。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下摸出铜钱。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明天早上,你几点来烧火?”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卯时。”
“太早了。辰时。”
“辰时。”
“带蛋。”
“带。”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只碗。碗里的汤还剩小半碗,月光照在汤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关上门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但他知道,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他闭着眼说:“来。”。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