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云知味睁开眼,天光已漫过窗纸。他翻身坐起,灶膛灰是冷的。
“云师兄!”钱多多声音从院门外撞进来,“今天计划照常?请客删差评?”
云知味拉开门。钱多多蹲在门槛上啃馒头。
“照常。但先做一件事,感谢一个人。”
钱多多眼睛亮起来:“林小云?”
云知味没接话,引火下面,动作比昨天利索。“怎么感谢一个人?”
钱多多把馒头塞进嘴:“灵石、法器、灵宠、地契,哪样不行?”
“她不要灵石,不是修仙的,店里放不下灵宠,已经有铺子了。”
钱多多噎住。
上午面馆开张,门口排了十来个人。秦无咎蹲在门槛上翻铜钱,背面“今日已结算”还亮着。
“昨天好评算数?”云知味问。
“算。今天继续来吃。”
赵铃铛从石阶下走上来,端着昨天那只空碗。“我来还碗。你昨天说的计划,今天开始?”
“先做另一件事,感谢林小云。”
赵铃铛“哦”了一声,尾音拖长。秦无咎折扇打开又合上。
“怎么感谢?”赵铃铛问。
“正在想。”
秦无咎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送剑穗。我自己编的,冰蚕丝,好看。”
“她不用剑。”
“可以挂腰上。”
“她不束腰,没地方挂。”
赵铃铛卷起袖子:“陪爬山。我心情不好就一个人去后山,走到山顶出一身汗,回来什么都好了。”
“她每天在馄饨铺站八个时辰,你让她爬山?”
“那陪她看店?”
“这个靠谱。”云知味把面捞起来。
钱多多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送地契。山下那间空铺子,”
“她已经有铺子了。”三人同时说。
钱多多缩回去啃馒头。
云知味蹲下来看着灶膛火苗:“你们仨加一块,就剑穗、爬山、地契三样。”
“那你说送什么?”赵铃铛问。
云知味舀了勺咸面汤,捏一小撮粗糖撒进去,糖粒化开。“我上辈子经常加班,加到半夜就去楼下面馆吃面。老板娘认识我不用开口就知道加蛋。
吃了三年,从来没谢过她。后来我死了,上传到这儿。那个老板娘,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秦无咎合上折扇。赵铃铛张了张嘴。
“所以你们问我怎么感谢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剑穗、爬山、地契。”
钱多多咽下馒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给她煮一碗甜的。”
赵铃铛愣住:“就这?”
“就这。”
“不送别的?”
“不送。”
“她要是不要呢?”
云知味蹲回门槛上。阳光落在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她昨天煮的那碗面是甜的。
我喝了。我记一辈子。”。
秦无咎打开折扇,扇面“以物易物,终无所获”对着云知味。他看两息,合上。“那我明天还来吃面。”
“你昨天就说明天。”
“今天也是明天。”
赵铃铛把空碗翻过来,碗底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她把碗扣在灶台上。“我帮你吆喝。请客删差评计划,今天开始?”
“今天先做甜的。明天开始请客。”
“那我今天吆喝什么?”
云知味往锅里下面,水滚面翻白浪。“你喊,‘张记面馆,隐藏菜单,甜汤面,限量供应。’”
“有隐藏菜单?”
“没有。但喊了就有了。”
钱多多蹦起来:“那我也喊!‘吃了甜汤面,欠的债能还清!’”
“你那是虚假宣传。”
“我欠你的那碗面,还清了没有?”
云知味把面推给他:“没还。今天还得付钱。”
“我没带钱。”
“记账上。三块。加蛋五块。今天加蛋了。”
钱多多蹲门槛上吸溜一口,汤是甜的,眼睛亮了一下:“云师兄,你这甜汤面比咸的好吃。”
秦无咎摸出铜钱翻到背面,多了一行小字:“今日已结算。好评+1。备注:甜汤面。”
“系统备注了。”他把铜钱递给云知味。
云知味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行,今天这条算好评。”
赵铃铛端着碗蹲石阶上,嚼着嚼着停下来:“你刚才说上辈子那家面馆的老板娘,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
“那你给她煮甜汤面,她也不知道啊。”
云知味拨了拨灶膛余烬:“她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我昨天煮的那碗甜汤面,她喝了。”
赵铃铛把蛋夹起来咬一口,蛋黄流心烫得嘶了一声:“那她说什么了?”
“她说,‘比老张头做的差远了。但我会记一辈子。’”
赵铃铛咽下蛋,没再说话。
秦无咎翻着铜钱,忽然说:“请客删差评计划,明天还开始吗?”
“开始。”
“那我明天还来,来涨凭证。”
“你昨天也说明天还来。”
“今天也是昨天说的明天。”
云知味添了最后一把柴,火苗蹿起来。他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你们仨,明天还来吃面吗?”
秦无咎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来。”
赵铃铛喝完最后一口汤:“来。”
钱多多碗已空,腮帮还鼓着:“来。加蛋的。”
云知味笑了一下,蹲门槛上摸出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攥了一会儿。“来。”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
灶台上空碗里,月光聚成一小片,像卧着的蛋。碗底小人旁边多了一双筷子,筷尖挑着一小撮糖,糖粒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院门外,秦无咎蹲石阶上翻铜钱。赵铃铛站在院门口看着下山的路。钱多多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
“云师兄,”钱多多忽然喊,“你明天煮面的时候,多煮一碗。”
“为什么?”
“我请林小云吃。”
云知味回头看他。
“我请。”钱多多把空碗放回架子,“我欠你的那碗面,还没还呢。”
云知味没说话,蹲灶台前添了最后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把灶台照得暖融融的。他拍手上的灰,走到偏房门口。
“明天见。”
“明天见。”
他关上门。黑暗中睁着眼看房梁,灶膛火熄了,余烬暗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他闭上眼,舌尖还留着那口甜汤的味道。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来。”他说。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
院门外月光铺在石阶上,白得像面粉。灶台上那只空碗里,小人手里的筷子又往糖罐里伸了伸。糖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蛋,白壳的,小小的,卧在碗底,像月亮落进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