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云站在馄饨铺门口,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物件。
“你真要看?”
“嗯。”
“一整天?”
“一整天。”
她把围裙递过来,又缩回去:“你知道汤底怎么调吗?”
“骨头汤,加盐,加葱花。”
“葱花后放。汤滚了再放,放早了发黄。”
“行。”
“馄饨浮起来再煮十息。十息,不能多。”
“行。”
“找零,”她从袖子里摸出三块碎灵石和一把铜板,“五块找三块,十块找六块。别搞混。”
“我又不是傻子。”
林小云看了他一眼,把围裙塞进他怀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灶台左边那口锅火大,右边那口火小。煮馄饨用右边。”
“知道了。”
“醋在灶台下面第二格,酱油在第三格。别拿错。”
“林小云。”
“嗯?”
“你只是休息一天,不是出远门。”
她抿了抿嘴,终于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云知味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后面。馄饨铺不大,四张桌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第一单来得很快。一个赶早市的老头,要一碗馄饨,不加葱。
云知味抓了一把馄饨扔进右边锅里。老头坐在桌前等,他盯着锅看。馄饨沉在锅底,半天不浮。他想起林小云说的“浮起来再煮十息”,可这都二十息了,怎么还不浮?
他拿勺子去捞。馄饨皮破了,馅漏了一半,汤浑了。
老头端着碗看了看,没说什么,吃了。
云知味蹲在灶台后面,把糊掉的锅刷了。第一锅,失败。
第二锅他学乖了,水开了才下馄饨。这次浮起来了,他数了十息,捞出来。尝了一口汤,淡的。忘放盐了。
他补了一勺盐,端给客人。客人吃了一口,说“还行”。
还行。云知味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三锅出了大问题。他同时来了三单,手忙脚乱,左边锅和右边锅搞混了。左边那口火大,馄饨下去就粘了底。他拿铲子一铲,全破了。一锅馄饨煮成了面片汤。
客人看着碗里的东西,沉默了。
“这……是馄饨?”
“是。”
“馄饨皮呢?”
“在汤里。”
客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放了三块灵石在桌上,走了。
云知味把那碗面片汤倒进自己碗里,蹲在门槛上吃了。味道其实还行,就是不像馄饨。
中午客流高峰。四张桌子坐满了,门口还站着三个人等位。云知味一个人在灶台后面转,又要煮馄饨又要收碗又要找零。
一个客人递过来十块灵石,要一碗馄饨,五块。他找了六块。客人愣了一下,把多出的一块退回来:“你多找了。”
“哦。”
下一个客人递五块,他找了四块。客人又退回来:“少找了一块。”
“嘶。”
他摸出铜钱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他把铜钱塞回去,继续煮馄饨。
调蘸料的时候,他想着林小云说的“醋在第二格,酱油在第三格”。他伸手摸了一瓶,倒进碗里。酸味冲鼻。陈醋。他倒错了。
那碗蘸料他端给客人,客人蘸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这什么?”
“蘸料。”
“这是醋。”
“醋也是蘸料的一种。”
客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馄饨吃完了,没蘸料。
下午人少了。云知味把灶台擦了一遍,发现灶台已经惨不忍睹。糊锅的焦痕、破馄饨的残皮、醋渍、面粉,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他蹲在灶台前,把糊锅泡上水。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出一行字:“您今天煮糊了三锅。”
“你数着呢?”
“第三锅煮破的时候,那位客人把碗端起来看了三次。”
“行吧。你明天来帮我煮。”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笑了一下。
傍晚林小云推门进来的时候,云知味正蹲在地上擦灶台。他脸上沾着面粉,围裙上全是醋渍和焦痕,头发上还挂着一片馄饨皮。
林小云站在门口,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把灶台怎么了?”
“擦呢。”
“那是擦吗?那是糊了一层!”
“糊了才要擦。”
她走过去看那口糊锅,又看了看案板上歪歪扭扭的馄饨皮,云知味下午没事干包了几个,包得歪歪扭扭,像被踩过的饺子。
“这什么?”
“馄饨。”
“馄饨长这样?”
“能吃不就行了。”
林小云笑得蹲在地上。她指着灶台:“醋怎么洒的?灶台上一片醋渍,你倒了几瓶?”
“一瓶。”
“一瓶全洒了?”
“手滑。”
她笑够了,站起来,把围裙从云知味身上解下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和醋渍,她看了一眼,又笑了。
“你脸上有面粉。”
“我知道。”
“左边。”
云知味拿袖子擦了擦右边。
“我说左边。”
他又擦左边。
林小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脸上的面粉擦掉了。她手指凉凉的,擦完就缩回去,装作没事人一样去灶台后面看锅。
“这锅你泡了多久?”
“一下午。”
“泡一下午也刷不干净了,明天我拿新的。”
“我刷。”
“你刷不干净。”
“我刷。”
林小云没再争。她转身去收拾案板,看见云知味包的那几个歪馄饨,拿起来看了看。
“这馅怎么调的?”
“肉,葱,盐。”
“没放姜?”
“忘了。”
她把那几个歪馄饨收进碗里,放进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云知味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碗,推到她面前。
“给你留的。”
林小云低头看。碗里是馄饨,皮薄馅大,一个没破。汤是清的,上面飘着葱花。
“你煮的?”
“嗯。”
“没糊?”
“这碗没糊。”
林小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她嚼着嚼着,停了。
“这汤,”
“怎么了?”
“甜的。”
她抬起头看他。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没回头。
“你放糖了?”
“放了一点。”
“馄饨汤放糖?”
“我觉得好吃。”
林小云盯着碗里的汤看了一会儿,又舀了一勺,喝了。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骨头汤里加了半勺糖,甜得很淡,像小时候她娘煮的汤。
她没说话,把碗端进后厨。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摸出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您想谢的人,今天笑了。”
他攥着铜钱,攥了一会儿。
后厨传来林小云轻轻哼歌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哼的什么,但调子是欢快的。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灶台上那只空碗里,月光聚成一小片。碗底小人旁边多了一颗蛋,白壳的,小小的,蛋壳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
“云”。
他伸手把蛋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蛋壳上的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他看了很久,把蛋放回碗里。
后厨的歌声停了。林小云端着一只空碗出来,看见他站在灶台前。
“怎么了?”
“没事。”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来干什么?”
“吃馄饨。”
“加蛋的?”
“加蛋的。”
林小云把空碗放在架子上,看了他一眼。
“你上辈子是不是开面馆的?”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转身往后厨走,“你煮的东西,不像馄饨,像面。”
她走进后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天馄饨皮我擀,你包。”
“我包得不好。”
“学。”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把灶台照得暖融融的。他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
巷子里月光铺了一地,白得像面粉。他蹲在门槛上,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他攥着铜钱,说:“你明天还来吃馄饨吗?”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后厨传来一声很轻的,
“来。”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
灶台上,那颗刻着“云”字的蛋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颗蛋。两颗蛋并排卧在碗底,月光落在蛋壳上,亮晶晶的。
后厨的灯灭了。林小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云知味。”
“嗯。”
“明天别放糖了。”
“为什么?”
“,
“好吃。”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