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手一顿,摸出铜钱翻到背面。月光从灶房小窗漏进来,铜钱上浮出一行字:“您今天煮糊了三锅。但有人替您记着口味。”他拇指在“口味”上蹭了蹭,铜钱慢慢凉下去。
灶台上刻着“云”字的蛋旁边,第二颗蛋卧着,蛋壳上歪歪扭扭刻了半个“林”字,刻痕比“云”字浅。他没有动那两颗蛋。
后厨歌声停了,林小云端着空碗出来,看见他蹲在灶台前,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灶膛里还有火,我拢一拢。”
“火有什么好拢的。”她把碗放架子上,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两颗蛋,“你盯着我的蛋看什么?”
“你的蛋?”
“我刻的。”她拿起刻着“林”字那颗,在掌心转了转,“刻了一半,手滑了。”
“手滑能滑出半个林字?”
“你管我。”她把蛋放回去,蹲下来捡了根没烧完的柴折成两截,“你今天煮糊了三锅。”
“嗯。”
“醋当酱油那次,赔了我两碗的钱。找错钱那次,多找了人家三块灵石。”
“嗯。”
“你嗯什么嗯。”她把柴丢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你就没有别的话说?”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
“什么?”
“你这灶膛,灰积得太厚了。明天我早点来,掏一掏。”
林小云瞪了他一眼,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摸出个东西。铜钱又烫了一下。
“这个,”她把一张黄麻纸拍在柜台上,“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纸上写着一排菜名,字迹工整,是林小云的笔迹。最下面一行被圈起来,笔画粗、墨色深,像描过好几遍:“不加香菜·加双蛋·面要煮软”。备注栏四个字,“云知味专属”。
“下午擦柜台时掉出来的。”他说。
林小云把纸拿回去折了两折,手指在“云知味专属”上停了一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这就是上次你帮我看店,我想着请你吃顿好的。你说馄饨汤放糖好吃,我就想试试,加双蛋,面煮软点,你牙口不好,”
“我牙口好得很。”
“你上次啃馒头啃了半天。”
“那是馒头硬。”
“所以我说面要煮软。”她把纸往柜台上一拍,“有问题吗?”
云知味看着她按在纸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没问题。就是有个事。”
“什么?”
“你这菜单上没写价钱。不加香菜,加双蛋,面煮软,这三样加起来比普通馄饨贵不少。你打算收我多少钱?”
“不收钱。”
“请一顿?”
“也不是不能请两顿。”
“两顿?”
“你烦不烦。”她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我爹以前说过,请人吃面不能收钱。收了钱就是买卖。不收钱才是人情。”
“哪个爹?”
林小云猛地转过身,瞪着他。瞪了两息,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你管哪个爹。
反正我爹说的。”她把菜单折好揣进袖子,“你明天来不来。”。
“来。”
“来干什么?”
“吃馄饨。不加香菜,加双蛋,面煮软。”
“还有呢?”
“汤底放半勺糖。”
林小云看着他月光在眼睛里碎成两片。“你怎么知道放糖?”
“你上次说的。你娘煮的汤是甜的。”
“我没跟你说过我娘。”
“你说了。你说小时候吃的面,汤底都是甜的。掌门煮的面,放半勺糖。”
林小云沉默了一会儿,灶膛余烬映着她半边脸。“我娘走得早。我爹,掌门他不会煮面。第一次给我煮面,把盐当成了糖。
我吃了一口就哭了。后来他学了好久,才学会放半勺糖。他说我娘以前就是这么放的。”。
“嗯。”
“你嗯什么。”
“我在听。”
“你蹲在门槛上听?”
“我蹲在门槛上听。”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吧。明天早上你来,我给你煮。”
“你煮?”
“我煮。你烧火。别再把醋当酱油了。”
“那不能怪我。你那醋瓶子跟酱油瓶子长得一样。”
“长得一样你就分不清?”
“我上辈子是个程序员。”
“程序员怎么了?”
“程序员只分得清0和1。醋和酱油,那是两个变量,没定义。”
林小云愣了下,笑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灶台,肩膀一抖一抖的。“你上辈子是个什么?”
“程序员。”
“煮面的?”
“写代码的。”
“写代码的煮什么面?”
“所以我煮糊了三锅。”
她笑得更厉害,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云知味蹲下来看着她。灶膛余烬的光映在她头发上,木簪松了,一缕碎发垂在耳边。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厉害,他没摸出来看。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角有点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有意思?”
“上辈子写代码,这辈子煮面。还煮糊三锅。”
“我学得快。”
“明天别糊了。”
“明天你煮,我烧火。糊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木簪重新插好。走到后厨门口停了一下。“云知味。”
“嗯。”
“那张菜单,我写了三个月了。从你第一次来吃馄饨那天开始写的。那天你蹲在门口,说汤是甜的。
我就想,这个人跟我一样,吃面要放糖。”后厨的灯灭了,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明天别迟到。”。
门关上了。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点余烬拢了拢。灶台上两颗蛋并排卧着,月光落上去,刻字的地方亮晶晶的。他拿起刻着“林”字那颗蛋对着月光看了看,刻痕很浅,歪歪扭扭。
他把蛋放回去,摸出铜钱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您今天煮糊了三锅。但有人替您记着口味。”。
他攥着铜钱,听见后厨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蹲下,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字,是林小云的笔迹,“双蛋。记住了。”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暗袋,跟那张菜单放在一起。铜钱微微发烫,他隔着布料按了按,没有摸出来。院门外月光铺了一地,白得像面粉。
他蹲在门槛上,想起下午摸到菜单时的触感,纸边卷着,墨迹洇开,被翻看过很多次。三个月。从第一次来吃馄饨那天开始。他忽然想起秦无咎翻铜钱时说的“来涨凭证”,想起钱多多那句“我请林小云吃”,想起赵铃铛蹲在门槛上吃面时吸溜的那一口,汤是甜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后厨方向说:“明天,我包馄饨。”
后厨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了门板上。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铜钱忽然烫得厉害。他摸出来翻到背面,月光下浮出一行新的字,字迹比之前工整:“隐藏菜单已解锁。明日供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把铜钱塞回暗袋。巷子里月光铺了一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这枚铜钱还会烫。
他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混着一点馄饨汤的甜味,很淡,但确实有。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桌上那只空碗还在,碗底刻着一个圆,圆里画着一碗面,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碗翻过来。碗底背面多了一行极细的字,是用刀尖划的,“面要趁热吃。”。
他愣了一下,把碗放回去。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没有摸出来看。他蹲在桌前,对着那只空碗说:“知道了。”
黑暗中,铜钱慢慢凉下去。但碗底那行字,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