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正把第三把柴火塞进灶膛,他手一缩,柴火棍掉在地上。指尖刚碰到铜钱,烫得更厉害,暗袋里那枚铜钱嗡嗡震着。
他摸出来翻面,背面干干净净,但边缘开始发亮,一圈极细的金色光纹从“GM-0420”的刻字里渗出来。铜钱表面浮出一行极小的字:“记忆数据扫描中。请勿中断。”。
“扫描。”他愣了一拍,后脑勺一阵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翻他的脑子。他伸手去够面粉袋,手指碰到麻绳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
葱花。流心煎蛋。画面只闪了不到半秒。紧接着第二个画面,老张头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颗蛋。第三个,赵铃铛蹲在门槛上吃面,蛋黄流心烫得她嘶了一声。第四个,秦无咎蹲在门槛上帮他数话,掰着指头说“四句,不算冷漠”。
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他攥紧铜钱,指节发白。“小云!这到底,”
铜钱背面的字变了。“记忆备份完成。存档编号:Day 47。归档路径:/user/GM-0420/memory/auto。”光纹熄了,铜钱凉下来,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盯着铜钱看了很久。“Day 47。我来这儿四十七天了。”他把柴火棍捡起来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高。
他摸了摸后脑勺,不疼,不麻。但刚才那些画面闪过时,分明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从一摞纸里抽走几张再放回去,顺序变了。“不是少了,”他自言自语,把面条下进锅,“是多了个备份。”。
申时过了一半。云知味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一碗自己吃,一碗搁在旁边让门口蹲着的人闻味儿。周远的声音从门板外传进来:“云师兄。
今天的汤底是不是换了。闻着比昨天甜。”。
“没换。”他蹲在门槛上端着碗。
“那为什么闻着甜?”
“因为你饿了。”
门外一阵笑声。周远又喊:“你那碗面搁灶台上是给谁的。”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面。
清汤,白面,葱花,卧着一颗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没回答,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甜的。
他摸出铜钱。“小云。刚才那个记忆备份,怎么回事?”
铜钱停了一会儿,字迹浮现:“系统每日申时自动执行记忆数据备份。您兑换的免打扰时间,正是系统维护窗口。维护内容包括记忆数据扫描、压缩、归档。”
“为什么之前没有?”
“之前也有。只是您未察觉。”
“四十七天,每天都备份?”
“是。”
“备份到哪儿了?”
“系统运营层。归档路径:/user/GM-0420/memory/auto。”
“我能看吗?”
铜钱沉默了三秒。“您有后门权限。但查看归档记录需要进入运营层后台。当前时段,免打扰窗口已关闭。”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拉开门。周远蹲在门口差点栽进来。“云师兄!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面馆呢?”
“卖。等我回来。”
他绕过周远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面。蛋还在碗边卧着,蛋黄流心。他想起刚才闪过的画面,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
“你吃。我不爱吃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
运营中心在竹林后面。云知味穿过第三道岔路、假山、青石板小路。玻璃门灰蒙蒙的,映不出人影。
他伸手一推,门没锁,往里滑开了。前台后面没有人,黑漆方盒还搁在台面上。他绕过前台往走廊尽头走。第三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开门。扫地僧蹲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是面,清汤,白面,葱花,卧着一颗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手里攥着筷子,没动。
“来了?”扫地僧没抬头。
“你知道我要来。”
“铜钱烫了,你就得来。”
云知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桌上多了一只旧本子,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跟他自己写的“拒绝。我要加蛋的”有七八分像。“这是什么?”
“你的存档记录。从第一天起,每天一页。系统自动生成的。”
云知味翻了一页:“Day 1。记忆节点:面馆开张。面汤咸度:超标。蛋:加。备注:用户情绪波动异常。建议:观察。”又翻一页:“Day 12。记忆节点:赵铃铛煮面。汤底甜度:正常。蛋:加。备注:用户对甜的感知阈值降低。建议:维持。”再翻一页:“Day 35。
记忆节点:与秦无咎吃面。话题:好感度凭证。蛋:加。备注:用户对普通一词反应强烈。建议:记录。”翻到最后一页:“Day 47。记忆节点:免打扰时间首次启用。扫描:完成。归档:完成。蛋:未加。备注:用户对被记录产生警觉。建议:评估风险。”。
他把本子合上搁回桌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扫地僧抬头看了他一眼。白眉底下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碗放凉了的面汤。“好事。说明你很重要。”
“重要到每天备份?”
“重要到不能丢。”
云知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有点晃。“你说过我记忆被你删过一次。你删的那段,是不是也在这个本子里?”
扫地僧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删掉的东西,不会出现在存档里。”
“那存档里有什么?”
“有你记得的一切。也有你不记得的。”
云知味伸手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其他页都大,都用力,笔尖几乎把纸戳破了,“Day 23。记忆节点:用户说梦话。内容:‘妈,汤底要放糖。
’蛋:加。备注:用户梦中情绪波动剧烈。建议:不记录。已手动删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按在“已手动删除”四个字上面,纸面微微凹下去。“你删了。”
“删了。”
“但存档里还有。”
“存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我删的是记忆本身,不是存档。”
云知味把本子合上。“那碗面,我记忆里那碗面,旁边蹲着的那个人。他夹蛋的时候手在抖。这个,存档里有吗?”
扫地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走廊里的灯很暗,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你自己翻。翻到了,就知道了。”他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云知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只旧本子。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建议:评估风险”那行字下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印,然后站起来把本子合上搁回桌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面。蛋黄凝固,没有流心。他想起灶台上那碗面,蛋黄流心,金黄透亮,搁在灶台上让门口那帮人闻味儿。
“明天,”他对着空房间说,“煮两碗。都加蛋。”。
他走出运营中心,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上。竹林里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
“小云。那个存档,明天申时还会备份。”。
“会。”
“备份的时候,我能看见吗?”
铜钱停了一会儿。“您想看?”
“嗯。”
“那明天申时,您把铜钱放在灶台上。别攥着。”
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笑了一下。“行。”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
他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灶膛里的炭已经全灭了。灶台上那碗面还搁着,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蹲下来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的。但汤底还是甜的。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舌尖发麻。
门外传来周远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云师兄!你回来了?明天申时还煮面吗?”
他没回头。但灶膛里那层暗红的炭,忽然亮了一下。“煮。”他把碗搁回灶台,“加蛋的。”
铜钱在暗袋里,安安静静地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