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烫得他一个激灵。
云知味从草席上弹起来，手伸进暗袋里摸，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小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系统公告栏里扒下来的：
“好感度赠予功能已上线。当前可赠予人数：3。是否接收？”
他蹲在床头，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赠予？”
铜钱又浮出一行：“玩家可将已累积好感度赠予您。赠予后，您可将其兑换为NPC特权。”
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打了个哈欠，把铜钱塞回暗袋，拉开门。
门口蹲着三个人。
周远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铜钱，铜钱叠铜钱，叠成一小摞，用草绳扎着，像一串没下锅的糖葫芦。李二柱蹲在他左边，王三石蹲在他右边，三个人齐刷刷抬头，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云师兄。”周远把那摞铜钱举起来，“我们商量了一宿。”
“商量什么？”
“赠予。”周远说，“系统半夜弹的公告，说好感度可以赠予了。我们仨凑了凑，”
他把草绳解开，铜钱哗啦散在门槛上。十一枚，码得整整齐齐。
“我三点，二柱四点，三石四点。一共十一。”
云知味低头看着那十一枚铜钱。铜钱上沾着汗，有的还带着体温，显然是攥了一路。
“你们攒了多久？”
“我一个月。”周远说。
“我四十天。”李二柱说。
“我……我两个月。”王三石挠了挠后脑勺，“但我中间偷吃了几碗不加蛋的，扣了点。”
云知味蹲下来，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铜钱入手微烫，背面浮出小字：“周远赠予好感度+3。李二柱赠予好感度+4。王三石赠予好感度+4。”
“行吧。”他把铜钱拢进袖子里，“收了。”
周远眼睛一亮：“那你能兑换什么？”
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铜钱背面浮出一列清单，字迹工工整整，像是系统连夜赶出来的：
“NPC特权兑换列表：一、免打扰时间（每日申时，消耗10点）。二、优先回复权（消耗15点）。三、定制菜单（消耗20点）。四、……”
他往下翻，后面还有七八条，最底下一条写着“更多特权敬请期待”。
“免打扰时间。”他说。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
“每天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系统静默。没人能跟我说话，我也听不见。”
周远张了张嘴。李二柱和王三石对视了一眼。
“你兑换这个干什么？”周远的声音有点抖。
“休息。”
“休息？！”周远站起来，铜钱从膝盖上滑下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你一个NPC，你休息什么？！”
“NPC不能休息？”
“你”周远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你知道我们为了攒这几点好感度吃了多少碗面吗。我吃了一个月。不加蛋的。一个月。你知道不加蛋的面是什么味道吗。
就是面味。什么味道都没有。我每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你面馆门口蹲着，就为了跟你说一句话。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每天要休息两个时辰。”。
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三四十个外门弟子，蹲在偏房门口的台阶上、石头上、地上，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赠予的铜钱。
“云师兄，”人群里有人喊，“那我明天申时来吃面，你理不理我？”
“不理。”
“那我后天申时来呢？”
“也不理。”
“那我大后天，”
“每天申时都不理。”
人群炸了。
“你这不是NPC！”周远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又气又笑，“你这是上班族！每天固定时间挂‘会议中’牌子！跟公司里那帮中层有什么区别！”
有人跟着笑，笑声越来越大。有人蹲在地上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把木牌举起来又放下，有人干脆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
“云师兄，”李二柱蹲在门槛边上，声音不大，“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攒好感度？”
“为了跟我互动。”
“对。但也不全对。”李二柱把铜钱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我上个月来吃面，你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加蛋吗。
’我说‘不加’。你说‘行’。就这。但我那天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这个NPC说话，怎么跟真人似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每天都来。你每天都说‘加蛋吗’。我每天都说‘不加’。你每天都说‘行’。
三句话。三句话我攒了一个月的好感度。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知味没说话。
“因为这三句话，是我在这个游戏里听到的最像人话的话。”李二柱说，“其他NPC，要么念台词，要么装神秘，要么干脆不理你。只有你你问‘加蛋吗’的时候，是真的在问我加不加蛋。就这个。”
人群安静了一瞬。
周远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重新用草绳扎好。他蹲在云知味面前，把铜钱举起来。
“云师兄，我不要求你取消免打扰。但你得告诉我们，申时你在干什么？睡觉？发呆？还是，”
“煮面。”云知味说。
“煮面？”
“自己吃。一个人。”
周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摞铜钱塞进云知味手里。
“行。那你申时煮面的时候，多煮一碗。”
“为什么？”
“我蹲在门口闻味儿。不跟你说话。就闻味儿。”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有人喊：“我也闻！”“我自带碗！”“我闻完就走！”
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里，铜钱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背面又浮出一行小字：“累计好感度36点。已消耗10点兑换‘免打扰时间’。剩余26点。”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申时我煮面。你们爱闻就闻。但别敲门。”
“不敲！”
“别喊。”
“不喊！”
“别往锅里扔铜钱。”
“……不扔。”
云知味转身进屋，把门带上。门板后面传来周远的声音，远远的，
“云师兄！你申时煮面，加蛋吗？”
他没回头。“加。”
门板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欢呼。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腾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铜钱在暗袋里凉着，但他知道，明天申时，它还会烫。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边那袋面粉，老张头昨晚送来的，袋口扎得紧紧的，旁边还搁着两颗蛋，用稻草裹着，蛋壳上沾着新鲜的泥。
他把一颗蛋拿起来，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蛋壳薄，透光，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蛋黄晃动的影子。
“明天申时，”他对着灶膛说，“煮两碗。”
火苗跳了一下。
门外传来周远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云师兄！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们明天别来太早。”
“为什么？”
“因为申时之前，我还是要做生意的。”
门外安静了一拍，然后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把木牌往地上一搁，走了。
云知味把蛋放回稻草里，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还没开，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他伸手从灶台边摸出铜钱，翻过来。
背面干干净净。但他知道，明天申时，它会烫。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推开窗。天还没亮透，山下的雾气漫上来，裹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听见山下传来老张头的声音，“面醒好了！今天多擀了两斤！”
他笑了一下。
明天申时，他要煮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搁在灶台上，让那帮蹲在门口的闻味儿。
他蹲回灶台前，把火拨旺了些。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只会问他那句话，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来。加蛋的。”
门外传来周远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已经走到了半山腰，“云师兄！你明天申时煮面，我蹲门口闻味儿！你听见没有！”
他没回应。但灶膛里的火苗，腾地一下蹿高了。
铜钱在暗袋里，安安静静地烫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