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灶台上搁了半炷香,烫得能烙饼。云知味把手指贴上去试了试,又缩回来。
灶膛里炭火暗红,铜钱表面那行“记忆数据扫描中”一明一灭。
后脑勺的麻劲儿从发际线爬到天灵盖,画面一帧帧往外蹦——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甚至能看见蛋清边缘一丝焦褐。
“备份完成。存档编号:Day 47。”
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完事了?”
“完事了。”“就这?”“就这。”他把铜钱塞回暗袋,忽然说:“小云,你刚才扫描的时候,是不是把我脑子里那碗面又翻了一遍?
我看见蛋清边上有焦,以前没看见过。”铜钱浮出一行字:“记忆备份会提高细节分辨率。
正常现象。”“我脑子里那碗面你翻来覆去地看,跟看菜谱似的,这算正常?”
“数据维护需要。”“行吧。”他往门口走,“我去趟运营中心找个说法。”
扫地僧蹲在运营中心走廊尽头第三间房的椅子上,桌上那碗面换成了水煮蛋,蛋壳裂了几道纹泡在汤里。
云知味推门进去,把铜钱往桌上一拍:“存档。”
扫地僧抬起眼皮,手里还捏着半根葱:“什么存档?”
“少装。你每天申时给我备份一次记忆,存了四十七天。
我要看存档。”扫地僧把葱搁进碗里,吸溜了一口汤:“你问小云。”
“小云说需要权限。”“那就需要权限。”“你是GM。
员工照片墙上挂着的,照片背面还写着‘面要趁热吃’。
你跟我说权限?”扫地僧筷子停在半空,白眉毛抖了一下:“你翻我照片了?”
“你塞袖子里的,我看见了。”“那是我的。”“我知道是你的。
我问的是存档。”
扫地僧从袖子里摸出牛皮纸旧本子,封面铅笔写着“工作日志”,字迹歪歪扭扭。
他翻到一页推过来。云知味低头看,表格列着日期、汤底咸度、加蛋数量、情绪波动值。
Day 1:汤底咸度超标,蛋加,情绪波动异常。
Day 2到Day 22基本一样,汤底调甜,蛋加,正常。
Day 23备注:“用户凌晨三点说梦话‘妈,汤底要放糖’。
已手动删除。”“删了怎么还记着?”“日志归日志,数据归数据。
删的是你脑子里的,没删本子上的。”云知味往后翻,Day 31备注:“用户与秦无咎、赵铃铛同桌吃面。
情绪波动值+3。正常范围。”“你还记我跟谁吃面?”
“系统自动抓取。”
云知味把本子合上推回去:“存档是干什么用的?”
“保险。你情绪波动值要是崩了,数据就丢了。存档防止你丢了。”
“丢了会怎么样?”“重来。从头开始,Day 1,汤底咸度超标,蛋加,情绪波动异常。”
云知味盯着他嚼蛋的腮帮子:“所以你每天给我备份,是怕我崩了,好拿备份把我糊回去?”
“差不多。”“存到什么时候?”“存到上限。”
“上限多少?”“不知道。没存到过。”
云知味把铜钱搁桌上转了一圈:“我能自己看存档吗?”
“问小云。”“小云说需要权限。”“那就需要权限。”
扫地僧站起来把碗摞到窗台上,拎起葱篮子往门口走,“本子给你留这儿,翻完了搁桌上。”
“你还没告诉我存档上限——”“自己翻。”门关上了,走廊里拖鞋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云知味翻开本子第一页:“小云,存档上限是多少?”
铜钱浮字:“系统未设定明确上限。按当前数据量估算,约可存储三年。”
“存满了呢?”“旧存档会被覆盖。”“从第一天开始覆盖?”
“是的。”“那我第一天来的时候那碗面——Day 1之前呢?”
铜钱没动静。“我第一天来云台宗蹲在张记面馆门口吃面,那碗面是咸的。
你说从Day 1开始记,那Day 1之前呢?”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歪字:“Day 1为系统首次自动备份。
此前无存档记录。”“为什么?”“因为——”字灭了。
云知味弹了弹铜钱边儿:“小云?”铜钱烫了一下:“在。
稍等。”十息后重新浮字,字迹工整了些:“Day 1之前,用户尚未产生可备份的记忆数据。”
“我人都在那儿了,记忆怎么不完整?”铜钱沉默很久,浮出一行很轻的字:“因为您第一天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叫张云味。
不记得面馆。不记得蛋。不记得那个夹蛋的人。系统判定记忆数据缺失超过阈值,无法建立完整备份。
Day 1当天您蹲在张记面馆门口吃面,系统才首次捕捉到完整行为数据,构成首个可备份的记忆单元。”
“所以我上传到系统之前的事——上辈子的事——记在哪儿了?”
“系统核心日志。不属于用户存档。”“我能看吗?”
“需要权限。”“谁有权限?”“GM-无名。”
“扫地僧?他刚才把本子甩给我让我自己翻,这算不算给了权限?”
铜钱停了两息:“日志记录显示:GM-无名于今日申时后将工作日志借阅权限临时开放给用户GM-0420。
有效期六个时辰。”“你早说啊。”
云知味重新翻本子,Day 1那页右下角有被擦过的铅笔印,他拿指甲刮了刮,隐约看出几个字——“首日。
用户蹲门口。吃面。汤咸。未哭。”“未哭?这谁写的?”
“系统自动备注。情绪波动值异常时附加行为备注。”
“我第一天情绪波动异常,是因为差点哭了?”“数据显示:用户Day 1情绪波动值为78,接近崩溃阈值。
备注‘未哭’为客观记录。”
云知味合上本子:“Day 1之前我上传到系统的时候,有记忆吗?”
“有。但不完整。您记得自己叫张云味,记得工牌号GM-0420,记得‘张记面馆,隐藏菜单’这六个字。
除此之外全空。”“那我怎么知道要蹲在张记面馆门口吃面?”
“系统自动寻路。初始坐标设定为张记面馆门口。”
“谁设的?”“GM-无名。”
云知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小云,最后一个问题。
Day 1之前我上传到系统的那段记忆——被谁删的?”
铜钱没有回应。“是不是你?”铜钱还是没有回应。
“得了吧,我自己查。”他拉开门,走廊里拖鞋声又响起来,扫地僧拎着葱篮子从拐角冒出来:“翻完了?”
“没翻完,明天接着翻。”“行。本子别弄脏,我还没写完。”
他摸出半截铅笔翻开最后一页歪歪扭扭添了一行——“Day 47。
用户翻本子。问存档上限。没哭。”云知味看着那行字:“你天天记我哭没哭?”
“系统让记的。你哭没哭我不管,系统管。”“那系统管不管我明天来翻本子?”
“管。”“管就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申时,你烧火。”
扫地僧铅笔停在半空:“我不会烧柴。”“学。”
“我烧不好。”“烧不好也烧。你欠我的。”他走出玻璃门时听见身后闷闷的嘟囔——“带蛋。”
山风从石阶下吹上来,带着葱花味儿。云知味摸出铜钱翻了个面:“小云,明天申时存档之前,先让我看一眼Day 1的备份。”
“需要权限。”“扫地僧给了,六个时辰。”“确认:GM-无名已开放临时权限。
有效期至明日卯时。”“卯时?那我今晚不睡了。”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蹲下来:“小云,Day 1的存档里有没有那碗面的味道?”
“存档包含汤底咸度数值、蛋的煎制参数、葱花投放时间、用户蹲姿角度。
不包含味觉数据。”“那你怎么知道我后来觉得汤是甜的?”
“因为您说了。Day 2您蹲在张记面馆门口吃面,说了一句‘今天汤是甜的’。
系统记录为语音数据。”“所以我Day 1觉得咸,Day 2觉得甜,你都记着?”
“记着。”“那Day 1之前我上辈子吃的那碗面——你觉得是咸的还是甜的?”
铜钱没有回应。“得了吧,明天我自己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云,明天申时存档之前,先让我看一眼Day 1。”
“已记录。”“还有——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两颗蛋。
一颗给我,一颗你自己吃。”铜钱微微发烫。玻璃门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