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云知味蹲在运营中心走廊尽头第三间房门口,手伸进暗袋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没字。“你烫什么烫。”铜钱又烫了一下。他抬头看那扇玻璃门,扫地僧正蹲在椅子上择葱,桌上那碗面已经坨了。
“进来。”扫地僧头也没抬,“本子在桌上,自己翻。别弄脏,我还没写完。”
“你写了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零六个时辰。你问存档上限那天开始记的。”
“你天天记我哭没哭?”
“系统让记的。”扫地僧抬了抬眼皮,“你哭没哭我不管,系统管。”
云知味翻开牛皮纸本子。Day 1:用户上线。初始坐标张记面馆门口。汤底咸度超标。蛋加。情绪波动值78。未哭。
“78什么水平?”
“及格线60,崩溃阈值80。你第一天就快崩了。”
“我第一天吃碗面就快崩了?”
“你第一天吃碗面,汤是咸的。”扫地僧顿了顿,“你上辈子最后一碗面,汤是甜的。”
云知味没接话,继续翻。Day 2:用户蹲门口吃面。说“今天汤是甜的”。情绪波动值52。未哭。Day 3:用户煮面。加蛋。情绪波动值41。未哭。Day 4:情绪波动值38。未哭。天天都是煮面加蛋。
“就这些?”
“就这些。系统让记你每天干了什么、情绪怎么样、哭没哭。”
云知味翻到封皮内页,牛皮纸背面用铅笔写着“GM-0420·张云味·存档日志”,底下有一行被橡皮擦过的小字,隐约能认出“张记面馆”四个字。“这前面怎么是空的?”
“你Day 1之前没存档。系统从Day 1才开始记录你。”
“那我Day 1之前呢?”
“只有六个字。张云味。GM-0420。张记面馆,隐藏菜单。你上传的时候只记得这些,剩下的——空的。”
铜钱在膝盖上又烫了一下。云知味翻了个面,背面浮出一行字:“在。您说。”
“我上传的时候只记得六个字?”
“是。”
“那我上辈子那些——加班、写代码、楼下那家面馆、老板娘知道我要加蛋——那些呢?”
“您上传时只提供了六个字的数据量。系统无法建立完整备份。”
“所以你后来跟我说的那些——我妈说汤底要放糖、我哼面馆吆喝声、我梦见开面馆——你从哪儿知道的?”
铜钱沉默很久,字迹浮出来又消失,最后浮出一行:“从您Day 1之后的行为数据里还原的。您说梦话、哼歌、吃面时的表情。系统根据这些反推了部分记忆碎片。”
“反推的?你告诉我那些事全是你从我吃面的表情里猜出来的?”
“部分是还原。部分是推测。”
“推测?”
“系统核心日志里有完整数据。但权限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抬头看扫地僧。扫地僧正啃一根生葱,咔嚓咔嚓响。“你听见了。”
“听见了。核心日志权限在我这儿。”
“那你给我看。”
“六个时辰。”扫地僧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拍在桌上,“你刚才拿的是借阅权限。核心日志是另一码事。六个时辰,从申时到卯时。看多少算多少。”
“行。”云知味把纸条揣进暗袋,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六个字里有没有‘张记面馆,隐藏菜单’?”
“有。”
“‘张记面馆’是我开的——这信息是六个字里带的,还是你后来推出来的?”
扫地僧嚼葱的腮帮子停了一下。“六个字里没有‘我开的’三个字。但你上传的时候,工牌背面就写着那六个字。工牌是你自己别在胸口的。一个程序员把面馆菜单写在工牌背面,还特意别在胸口上传——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那家面馆对我很重要。”
“多重要?”
“重要到死了都得带着走。”
扫地僧端起搪瓷盆往门外走,经过云知味身边时停了一下:“申时之前别翻核心日志。卯时之前必须还。超时系统锁权限,再开得等下次维护。”
“下次维护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系统心情。”走到走廊拐角又折回来,“对了——你明天申时来烧火,带两颗蛋。一颗你的,一颗我的。”
“你昨天不是说带一颗?”
“昨天是一颗。今天涨价了。我帮你择了四十七天的葱,多要一颗蛋不过分吧。”
“行吧。两颗。但你得真烧,别蹲那儿择葱。”
“我烧火,你煮面。分工明确。”
云知味蹲回桌边,在Day 47那行底下用炭条添了一笔:“Day 47。用户翻本子。发现Day 1之前是空的。也没哭。”铜钱又烫了一下。他摸出来,背面浮着一行歪得几乎认不出的字:“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加蛋的。两颗。你一颗我一颗。”
字迹消失,过了两息又浮出一行新的:“Day 1的备份,我给您留着了。存在铜钱夹层里。您今晚回屋自己看。”
“夹层?你还有夹层?”
“系统客服标准配置。用户不知道而已。”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您没问。”
云知味笑了一声:“行。你赢了。今晚我自己看。”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走出玻璃门。前台小姐姐探出半个脑袋:“云先生,您的投诉已记录,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什么投诉?”
“您没投诉。我习惯性说的。”
云知味走出运营中心大门,山风灌上来带着葱花味儿。他蹲在台阶上摸出铜钱:“小云,Day 1的备份里有没有那碗面的味道?”
“存档包含汤底咸度数值、蛋的煎制参数、葱花投放时间、用户蹲姿角度。不包含味觉数据。”
“那你怎么知道我后来觉得汤是甜的?”
“因为您说了。Day 2您蹲在张记面馆门口吃面,说了一句‘今天汤是甜的’。系统记录为语音数据。”
“所以我Day 1觉得咸,Day 2觉得甜,你都记着?”
“记着。”
“那Day 1之前我上辈子吃的那碗面——你觉得是咸的还是甜的?”铜钱没有回应。“得了吧。今晚我自己翻夹层。”
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云,明天申时存档之前,先让我看一眼Day 1的备份。”
“已记录。”
“还有——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两颗蛋。一颗给我,一颗你自己吃。”
铜钱微微发烫。玻璃门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带。”
云知味走到半山腰忽然蹲下来,用指甲沿着铜钱边缘摸了一圈,在“GM-0420”底下摸到一道细缝。抠了抠,铜钱背面弹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薄片,里头夹着一卷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纸卷。展开一看,字迹跟扫地僧那本日志一模一样——“Day 1。用户上线。汤底咸度超标。蛋加。情绪波动值78。备注:用户问‘这面怎么是咸的’。系统回复‘初始设定’。用户说‘不对,小时候是甜的’。系统判定该发言为越权信息,已删除。未哭。”
云知味蹲在石阶上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小云,Day 1我说‘小时候是甜的’——那个‘小时候’,是我上辈子的小时候?”
“是。”
“那你删了之后,我为什么还记得?”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您自己长回来了。像草一样。锄了又冒。”
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没动。山下张记面馆的灯已经亮了,老张头在门口支了张矮桌摆碗,他闻见葱花味儿混着柴火灶的烟。“小云,明天申时之前,帮我把Day 1备份里所有被删过的记录都标出来。我要看看系统到底删了我多少东西。”
“需要权限。”
“扫地僧给了。六个时辰。”
“确认:GM-无名已开放临时权限。有效期至明日卯时。”
“卯时?那我今晚不睡了。”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往锅里下面:“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两颗。”
老张头摸出两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云知味蹲在门口接过碗,石阶,白面,清汤,葱花,两颗流心煎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甜的。他夹起一颗蛋咬了一口,蛋黄烫得舌尖发麻。另一颗搁在碗边没动。
“那颗不吃?”
“给人留的。”
“谁?”
“一个欠我柴火的。”
老张头没再问,蹲回灶台后面抽烟袋。云知味吃到一半摸出铜钱翻了个面:“小云,明天申时之前,先让我看一眼Day 1的备份。完整的。没删过的。”
“已记录。”
“还有——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两颗蛋。一颗给我,一颗你自己吃。”
铜钱微微发烫。玻璃门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带。”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低头把碗边那颗蛋夹起来搁进嘴里。蛋黄流心,烫得他嘶了一声。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阳光落在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那碗面,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