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水晶灯晃得堂维尔眼睛疼。
他蜷在轮椅里,脑袋歪向右侧,假装还在睡。药效确实没过完全,四肢像泡在温水里一样发软,但意识已经浮上来了。
耳边是金杯碰撞的脆响、贵族的恭维、吟游诗人拨弄的琴弦,还有蕾妮应付那些人时平静得像剑刃一样的声音。
她坐在主位上。她束着高马尾,几缕碎发从额角逃出来,贴在鬓边。蕾妮的长相原本就偏秀气
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而窄,下颌线条柔和得不像个征战沙场的勇者偏偏穿了一身男式银甲,举手投足间刻意压着肩线,说话时嗓音也比本音沉半分。
满座贵族竟无一人起疑,只道勇者大人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可堂维尔看得分明,她举杯时指尖的弧度、侧首时颈项的线条,处处都带着女子特有的纤细。
那双眼睛更是藏不住——黑亮亮的,瞳仁里像养着一汪泉水,笑起来弯成月牙,不笑时也含着三分潋滟。
只是如今那汪泉水结了一层冰,看向他时,冰面下隐约有暗流涌动。
而他自己呢。堂维尔知道如今自己是什么模样——苍白、消瘦、虚弱,曾经足以撕裂深渊裂隙的暗影魔力被锁链禁锢在经脉深处,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维持性命。
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黑色,从前披散在王座上的时候像一匹绸缎,如今剪短了许多,杂乱地贴着耳际,发尾枯得像秋末的草。
面容倒是没怎么变,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窝显得很深,赤金色的瞳孔嵌在里面,像两枚被岁月磨钝的琥珀。
只是下巴尖了,颧骨突了,从前那种从容的、慵懒的王者气度被削去大半,剩下一点残余的棱角偶尔从虚弱中刺出来。
比如现在,他穿着奢华的裙子被蕾妮推着穿过侧门,夜风掀起额发时露出眉心那道极浅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即使睡梦中也未舒展开。
"勇者大人?"一个甜腻的女声追了过来,"那位轮椅上的小姐……是您的同伴吗?"
蕾妮顿住脚步,侧过身。堂维尔听见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打磨过的剑刃:"是我的妻子。她嗜睡,不劳费心。"
妻子。
这两个字落在他耳膜上,像被烫了一下。她总这么叫他,当众的时候,私下的时候,每次咬字都带着某种解气的锋利。堂维尔一开始会羞耻,现在——他只是闭上眼,由着她去。毕竟是他活该。
那贵族小姐果然又追问了。蕾妮应付得游刃有余,声音平稳,偶尔带点恰到好处的笑意,说什么"青梅竹马",说什么"追在他后面跑,甩都甩不掉"。
都是编的,但编得精妙。
堂维尔在毯子底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你们一定很幸福吧?"贵族小姐又问了一句。
蕾妮笑了笑:"嗯,很幸福。"
堂维尔差点在毯子底下笑出声。幸福——把他锁在轮椅上,当着满朝文武叫他"妻子",管这叫幸福?
可转念一想,比起她当年被送走时哭了一整夜的滋味,这点羞辱大概确实算"幸福"。
脚步声近了。靴跟磕在地砖上,一声一声,沉稳有力。堂维尔感觉到轮椅旁边落下一片阴影,蕾妮的气息逼近,带着酒味和铁锈味。
"醒了?"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睡得好吗,我的——妻子?"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羽毛,也像刀片。堂维尔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
赤金色的瞳孔对上她的视线时,他又一次看清了蕾妮的脸——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秀气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束高的发马尾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几缕碎发贴着她的颈侧,衬得那截脖颈白得像瓷器。她明明生了一张极温柔的脸,偏偏要穿男装、压声线、把自己扮成少年模样。
堂维尔记得很多年前她坐在魔王城花园里啃苹果,腮帮子鼓鼓的,下巴上沾着果汁,那时候她的脸比现在圆一点,眼睛也比现在亮一点。
如今那点婴儿肥褪去了,下颌线条变得清晰利落,可眉眼间的秀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上弯一点,然后眼尾才跟着弯,整个人像春天刚破冰的溪水。
只可惜她对着他时,很少那样笑了。
"别这么叫我。"堂维尔开口,喉咙干得像含了砂子。他知道这句抗议没用,但还是得说,至少让她知道他在乎。
"那叫什么?"蕾妮歪了歪头,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上他的鼻尖,"魔王陛下?俘虏?阶下囚?你选一个,我都可以。"
她靠得太近了。堂维尔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她睫毛的弧度格外清晰,又长又密,末端微微往上翘。
堂维尔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他能感觉到她盯着他侧脸那道旧疤——深渊裂隙暴动时留下的,碎石划的。那时候他把她挡在身后。
那时候他把她挡在身后,碎石砸过来,他哼都没哼一声。
"蕾妮。"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能……不坐轮椅吗?"
蕾妮挑了挑眉。月光下她挑眉的弧度都带着少年般的英气,可英气底下是藏不住的秀美。
"我的腿能走,"堂维尔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昨天你给我灌的药,剂量太大了,我站不稳。你少放一点,我保证不跑,真的。你让我自己走就行。"
他说完这些话,感觉到蕾妮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什么。
堂维尔张了张嘴,又闭上。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低下头去,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声音闷在胸腔里:"那次……我就是想去看看玫瑰园。
你之前把它烧了,我想看看有没有新芽发出来。那里有几株很老的黑玫瑰,是我从深渊裂隙边上移栽过来的——"
"是你从深渊裂隙边上移栽过来的。"
蕾妮接上他的话,"我知道。但那片园子现在是我的战利品,我爱烧就烧。"
堂维尔不再说话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节泛白。
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轮椅被推动的动静。
蕾妮推着他穿过宴会厅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晚香玉的气味。
从侧面看,蕾妮推轮椅时微微弓着腰,那身男式银甲衬得她肩宽了些许,可她一偏头、一皱眉,那些刻意营造的英气就碎开,露出底下柔和的五官轮廓。
走了十几步,堂维尔低声开口:"蕾妮……你不高兴的话,可以继续给我灌药。我不躲。但是那个轮椅,垫子太硬了,我腰疼。"
身后的脚步顿了一下。
"腰疼?"
"嗯。"堂维尔偏过头,侧脸对着她
他等了片刻,蕾妮没有说话。但轮椅拐了个弯,偏离了回寝殿的主路,朝着西侧小花园的方向去了。
堂维尔愣了愣,仰起头来看她。从这个角度仰视,她的下颌线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薄薄的唇抿着,鼻尖微微翘起,整个人像一柄收了鞘的细剑,漂亮,但锋利。
"不是回去吗?"
"园子里有石凳。"蕾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坐一会儿,等你腰不那么疼了再走。"
小花园果然还残留着焚烧过的痕迹。焦黑的土地上有几星绿意冒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新芽。
蕾妮把他推到石凳边,自己撩起铠甲下摆坐了下来。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束发的绳结松了半分,几缕黑发贴着她的面颊滑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秀气,像水墨画上不小心滴了一滴浓墨,晕开成一个人影。
堂维尔侧着身坐在轮椅上,盯着那些新芽出神。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额发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蕾妮。"
"嗯。"
"你还在埋怨我,当年把你送回去,"他顿了顿
蕾妮没有接话。
堂维尔说,"我一直觉得把你留在魔王城对你不公平。人类王国、同龄朋友、正常的童年……我给不了你那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时候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说"你该回家了",她拉着他袖子问"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说"不是"。可她的眼神告诉堂维尔,她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蕾妮说。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嗯。"堂维尔应了一声,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焦黑的玫瑰丛方向吹过来,带着灰烬的气息。他盯着焦土缝隙里那一点极细的绿芽看了很久,久到以为蕾妮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对不起,但我不后悔,那是当时最好的结果了"
就这几个字。轻飘飘的,从风里递过去,落在蕾妮膝盖上,像一片灰烬。
蕾妮仰头看着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秀气的眉,微挑的眼尾,薄唇抿着,眉心那颗小痣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垫子的事我会让人换。明天换。"
堂维尔转过头来看她。蕾妮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的焦土出神。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从她微微翘起的鼻尖滑到她紧抿的嘴角,最后停在她耳垂上那块小小的肉色胶布上。
"嗯。"他轻声应了一句"谢谢"
蕾妮把脸别开了,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她的耳根在月光下泛了一层极淡的红,但很快被夜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