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维尔蹲在那截树根对面的雪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裹着围巾,安静地落在那只蹲在树影里的魔族身上。
那个魔族搓了搓手指,指节上的裂口在日光里泛着干枯的白。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那些话该从哪一句开始说。
但里面那几层塔楼没有人动过。他们说那座城是被诅咒的地方,不愿意进去。"
堂维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北境残余的魔族聚落被清了很多。教会派圣骑士团从南往北推,走到哪清到哪,房子烧了、地翻了、能找到的暗麦田全被浇了一遍圣光盐。能用的地全不能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粗粝的声线放得更低,"带头清剿的是那位勇者,教会养出来的那个。"
堂维尔握着膝盖的手指停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她带圣骑士团从北境东边开始扫,一路往西推。我亲眼看见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白披风,走过去了后面就什么都没了。暗麦田是她让人烧的,学校是她下令拆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
"东境那间学校,她带人过去的。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墙推了。
地基也刨了,窗框拆走,地翻了一遍撒了圣光盐。我后来去看过一次,什么都没剩,只有一圈灰白色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那立过又被人抹平了。
田埂上还有人蹲着,就是那些以前在学校里上过课的孩子。我走到他们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站起来。他们就是蹲着看那块地,看了一整个下午。"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有某一段记忆在那里卡住了,花了一点时间才绕过去。
"当初前任魔王弄的那些种子,杂交的暗麦、灰薯、硬壳豆类的那位勇者带人清的时候认出了那是魔王城留下的东西。她把库房里的种子全收走了净化了。
带回去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北境再也没有见过那些种子。一把火,或者撒了圣光盐,什么都化成了灰。"
堂维尔蹲在对面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雪地上,落在被风吹散的一小片松针上,落在那截已经冻住的泥坑边缘。他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正在慢慢合拢,"种子全收走了"那句话之后。
他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只有轻轻收拢的肩线像被风按下去的草一样缓缓压低了弧线。
那个魔族继续说:"后来新任魔王上位了。从南边来的一个部族首领,趁乱占了王座。
他上台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集结兵力——说要打回去。把魔王城抢回来,把教会赶出北境,把人类赶回南边去。"
他抬头看了堂维尔一眼,目光在他裹着围巾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在聚兵的时候让北境所有残余魔族都去投靠他,说'跟人类算总账'。我见过他几次,他跟前任魔王不一样。他不种地,不修学校。他把前任魔王以前做的那些事全否了。
他把塔楼地下密室里的那些种子架子全砸了,说那是'软弱的东西'、'让魔族变得像人类的东西'。连记录那些种子的册子也烧了,说是'耻辱'。他只要打回去。不要种地,不要学校,不要跟人类不打架。"
"我要说的就这些。"魔族的声音粗哑地收了尾,"兄弟。"
堂维尔蹲在原地,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停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截已经冷却了的、贴在冻土上很久的金属:"嗯。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感激不尽。"
他那几个字像是被放在那里走完了该走的流程。
"没事。"他说,"只是你这个脚环……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不必担心。"堂维尔的声音依然很平,"我自有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点:"这边派人已经查到北偏西方向了。你今天待的林子边缘,她昨天去踩过一遍。最晚明天下午巡查队会扩到那片区域。
你该走就走吧。趁今晚雪还没停,往北走,别留脚印。"
魔族看着他,那双暗褐色的瞳孔在阴影里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弯腰捡起那卷旧布塞进怀里,朝着堂维尔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你保重。"他说。
"你也是。"
魔族转身走进林子深处,断角在最后一片漏下来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被树影吞没了。
他的脚步声踩着冻雪越来越远,细密而克制,像一个人在快速移动时依然竭力压低自己存在痕迹的声音。
堂维尔蹲在原地没有动,听着那串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彻底被风声盖住了。
他多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拢了拢围巾,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