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堂维尔起来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遍。
他撑着褥子坐起来,咳了两声,喉咙里干涩得发紧。北境的夜风实在太冷了,帐篷的门帘昨晚被风吹开过两次,如果是平常他裹紧被子就可以了,但昨晚蕾妮的起伏动作太大导致被窝里的暖气全跑了。
蕾妮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蹲在炉火边裹着毯子咳嗽。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息,把手里的热粥碗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发烧了。"她说。
"也不知道是谁导致的。"堂维尔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把毯子裹紧了些,"别跟我说话。"
蕾妮看着他缩在毯子里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被晨光照得几乎透光的皮肤和垂下来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片阴影,看了很久,久到堂维尔抬起头来问她"干嘛?",她才把视线收回去。
"我还挺喜欢你生病的时的模样,脸红红的样子挺可爱的。"她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堂维尔端着热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喝了一口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蕾妮破天荒地没有带艾琳出门。她坐在帐篷门口擦剑,偶尔侧头往里面看一眼,堂维尔裹着毯子缩在褥子上,鼻尖还红着,偶尔咳两声,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半圈。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剑越擦越慢,最后索性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看他。
"你再躺着休息一会儿。"她说。
"我好了。"
"你鼻音还重着呢。"
堂维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半张脸,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好吧。"
蕾妮转回去继续擦剑。她低头擦了一下剑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堂维尔裹着毯子看着她坐在帐篷门口晨光里的背影,看着她马尾下露出的一截后颈在日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北境的早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和火堆偶尔的噼啪。他靠在帐篷内壁上,忽然想起昨天那些调查的痕迹——那道焦痕、那截断根、那片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翻开的冻土。
"那个痕迹,"他开口,声音哑着但清晰,"我想再去看看。"
蕾妮侧头看他:"你感冒了。"
"去看一眼就回来。"
"你感冒了。"
"我可以穿厚一点。"
"你休息吧。"她说。
"我再看看昨天的痕迹记录"
"鼻子还红着,声音也还哑着。"她说,"你那份记录我已经看了三遍了。方向是往北偏西。等你退烧了再说。"
堂维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半张脸,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那你把记录还我。"
"不还。"蕾妮转回去擦拭配剑。
"我再去看看那片翻开的土。"他说,声音哑着但清晰,"就在林子边上,不远。我自己去。"
蕾妮站在帐篷口看了他一会儿:"你的额头还烫着。"
"走慢点就没事。不会跑远。"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她走过来,把围巾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他:"半个时辰。如果我没看到你在这里就去找你。"
堂维尔接过围巾裹好,只露出一双赤金色的眼睛隔着浅色镜片眨了眨,站起来弯着腰钻出帐篷。
北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钻进围巾缝隙里,他拢了拢衣领,沿着昨天那条小径往北偏西方向走。
脚踝的银环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印子。他走得不快,每隔一段就停一下喘两口气,裹着围巾的鼻尖被冷风割得微微发麻。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暗,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碎成细小的碎片。
他停在那片被翻开的冻土边缘,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泥土边缘的碎冰,把那截发黑的根须断面露出来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站起来,往更深处走了几步。
他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树根被扒开过,露出的土层颜色不对,暗沉沉的泛着一层油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褐色的黏腻物,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鳞光。他把指尖凑到鼻尖下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声响。
很轻,像是有人在十几步外踩断了一根枯枝。堂维尔的动作没有停,仍然蹲在原地看着指尖上那层暗褐色,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指在雪地上擦了擦,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冰和泥土。
他侧过身。
树影深处,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裹着一件暗褐色的粗布外套,领口翻着毛边。但堂维尔的第一眼没有落在他的衣着上,他先看见了头顶上方那截露出来的轮廓。
那是一根角。颜色暗沉,表面粗糙得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顶端折断了,切口处不平整,边缘泛着磨圆了的光泽。断角的位置大约只剩完整长度的一半,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中间掰断了。
堂维尔的目光从断角滑到那个人的脸上,面容粗粝,颧骨突出,下颌收紧,眼窝很深。整张脸带着北境的风霜和长期的疲惫,沟壑般的纹路从眉骨延伸出去。那双眼睛是暗褐色的,瞳孔比人类窄一些,在阴影里缩成两道细长的竖纹。
他又往下看。那个人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指甲边缘发黑。手背上皮肤粗糙,布满细密的裂口。从那截断角的形状、瞳孔的形态、皮肤底下透出的那层微弱的气息来看........这是一个魔族。
而且是一个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的魔族。
堂维尔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赤金色的眼睛。北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松枝上的碎雪吹落了一些,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冷光。
他看着那个魔族,那个魔族也看着他。他的视线从堂维尔的脸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他脚踝处那圈露出来的银环上。
那圈银环在阴影里反着一线冷光,边缘在裤管和下缘之间露出一圈磨红的皮肤。
魔族盯着那个银环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银环上移开,重新回到堂维尔的脸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北境口音的通用语:"你也是魔族?"
堂维尔站在那里没有动。隔着那副浅色镜片,赤金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微微亮了一下。
"……是。"
那魔族看着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前走一步又没动。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堂维尔脚踝的银环上,停在那里,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粗哑但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被他们扣着。"
堂维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圈银环,然后抬起右脚,把裤管往上卷了一截,让那圈银环完整地露在日光下。银环表面的封印符文在光线里泛着细密的冷光,边缘那一圈磨红的印子还新鲜着。
"嗯。"他说。
魔族盯着那圈银环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弯了弯腰,像是膝盖有什么旧伤似的,在几步外的一截树根上蹲了下来。他搓了搓手,抬头看了堂维尔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踝的银环。
"我蹲了两天,"他说,"想看清楚你是谁。你查痕的方法不像教会的人,太细了。连暗影裂隙底层的味道你都能闻出来。我就在想,你是不是魔王那边的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是我看见你脚上那个环了。"他抬眼看了堂维尔一下,视线短暂地碰了一瞬,又落回地上,"你不是王族的人。你也是被锁着的。"
堂维尔把裤管放下来,没有急着回答。
"话说魔王城倒了之后,"他开口,"外面的魔族现在怎么样了?"
那魔族沉默了一下。带着北境口音的通用语,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