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到吗？」
「喂——」
「快醒醒呀！」蒙蒙胧胧间，一道稚嫩的声音不停在耳边打转。
不。
与其说是耳边，不如说那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
「怎么办……不会真的失败了吧？」
「呜呜，早知道就不选这个灵魂了，果然有问题…」
“……”
「嘤嘤嘤，拜托你给我一些回应吧，要是连第一步都失败，那我⋯」
「好吵……」
他下意识想动，但身体仿佛被固定住了，想睁眼也睁不开。
“对了，毕竟我……”
「咦？」
「有反应了！」萌音一下子便精神起来。
「太好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就说嘛！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难得倒我！」
原本还哭哭啼啼的，现在便洋洋得意起来了。
他沉默两秒。
「…谁啊？」
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抽离，记忆也跟着一点点浮现。
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失重。
救护车模糊的声音。
再之后……
听到医生和家人断断续续的谈话。
他的意识似乎清醒过一段时间，却怎么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我不是……」
他停了一下。
「被车撞成植物人了吗？」
「植物人？」那道声音愣住。
「唔…这边是这么称呼的吗？」她像是在认真思考。
「树妖…植物人…」
「嘛，你说得没错！」仿佛能看到她很笃定的点头。
「蛤？」
他原本还有些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大半。
「树妖？什么鬼？」
「嗯？」
女孩似乎比他更加疑惑。
「树妖就是草木受天地灵气滋养，开启灵智之后踏上修行之路的生灵呀。」
「这都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
「我这是…得臆想症了？」
「臆想症又是什么？」那声音嘀嘀咕咕，开始有点担心。
「真奇怪，这个灵魂…不会真的有点问题吧？」
「喂！我听得到！」
「还是下界现在都变成这样了？」
「嘛！」她索性略过这个问题。
「总而言之，你现在暂时成为了这株灵树的灵智。」
「啥…？」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呀？」稚嫩的声音略带一些嫌弃。
「你现在变成一颗树了！」她大声喊道。
「……」
他试图冷静。
「我已经死了？」
「嗯，对啊。」
「你的肉身已经死了。」童言童语像是完全没有在意地说出最沉重事实。
「……哦。」
意外地，他似乎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接受。
毕竟都是植物人，那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只是——
「所以人死之后会变成树？」
「当然不是！」
「那我为什么变成树？」
「因为是我把你放进来的呀。」女孩理所当然地回答。
「……」
「哼哼，漂泊的异界灵魂啊，你已经不用再继续游荡了，只要你与我签订契约，便可以正式成为这棵树的灵智」可爱的声音里面，他楞是听出一丝蛊惑的语气。
“啥？灵魂？契约？” 他现在有点蒙。
但仍是听出了其中的诸多不对劲。
“等等、为什么我必须要变成那什么鬼树的灵智啊？”
「妳是什么诱骗人签契约的可疑生物吗？」
「什么可疑生物！」
「我可是仙！」
「仙？」
「没错！」声音明显多了几分骄傲。
「上界仙人！」仿佛一只呆萌的生物骄傲地挺起胸膛。
「……」
「妳还没成年吧？」
「哈！？」
「妳十岁了吗？」
「你才十岁！」
「八岁？」
「啊啊啊啊——！」脑袋里顿时一阵崩溃的尖叫。
他第一次觉得没有耳膜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不会被震聋。
「停。」
「妳先说正事。」
「哼。」女孩重重哼了一声。
「要不是看在你刚死的份上，我才不跟你计较。」
「谢谢妳啊。」
「总之，你原本的肉身已经死亡，魂魄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若就这么放着，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
她顿了顿。
「而这株灵树刚好缺一个真正的『灵』。」
「所以我就把你放进来，并且只要契约完成，你便能真正的成为它。」
「哦——」
「哼哼，终于听懂了吗？」娇蛮的声音终于稍微上扬。
「不懂。」他十分诚实。
「你又是哪里不懂了！」女孩似乎急得在空中跺脚。
「话说。」他想了下。
「妳一直说的契约，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阿——」女孩声音明显得意起来。
「你要是想活下来，就要和我签订契约！」
「……果然来了。」
「什么果然！」
下一刻，一连串陌生的信息直接涌入意识。
他愣了一下。
那不是文字。
却又能直接理解其中含义。
契约会受到此界天道见证。
契约者需协助完成上界所派发之使命。
不得在明知的情况下协助邪魔危害此界。
不得主动背弃主要任务。
如因主观意志违反契约，视情节轻重承受相应惩罚。
最严重——
魂飞魄散。
至于报酬……
【依任务完成程度，由上界统一评定。 】
「……」
他重新仔细看了一次。
「怎么了？」
「妳们上界有劳基法吗？」
「劳……什么？」女孩的声音很是疑惑。
「没有就算了。」这东西怎么看都像黑心公司开出来的卖身契。
惩罚写得清清楚楚。
奖励却只有一句「依表现发放」。
连到底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可以不签吗？」
「可以呀。」女孩答得很快。
「真的？」这下反倒换他疑惑了。
「嗯。」
「那不签。」他可不想签下这种可疑的不平等条约。
「那我把你从树里丢出去。」
「……」
「以你现在的魂魄强度，大概……」
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
「半刻钟？」
「……」
「快一点的话可能半炷香。」
「这不还是没得选吗！」
「哪有！」
「选择权明明就在你手上！」她理直气壮。
「签了活，不签死？」
「嘛！反正你本来就死了。」
「……」确实挺有道理的。
「那妳至少告诉我任务到底是什么。」
他妥协的退了一步。
「哦，这个很简单。」
女孩的声音稍微正经了一些。
「这个世界最近不太平。」
「有一些不属于此界的邪魔，正在想办法穿过世界壁垒。」
「以前它们来过一次。」
「死了很多人，才把它们打回去。」
「现在，它们又开始出现了！」
他安静听着，终于听出一丝不对。
「你一直说上界下界的，听你说上界仙人好像很厉害似的。」
「不能处理？」
「……」
这一次，女孩罕见地停顿。
「不是不能…是不方便…」
「妳这语气怎么听起来有点心虚？」
「才没有！」
「下界自有下界的规则。」
「修为越高的人强行降临，受到的限制越大，还可能引起界壁动荡。」
「总之！」女孩连忙跳过。
「根据过去留下的记载，世界遇到真正的大劫时，天道会把大量气运集中到少数生灵身上。」
「其中最重要的那一个，就叫天运之子。」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找到他。」
「帮助他修炼。」
「让他快点成长。」
「最后把那些邪魔全部赶出去！」女孩说到最后语调明显很轻快。
「……」他听完后，第一个念头就是——
「这不就是典型的小说主角吗？」
「小说主角？」
「当我没说。」
可恶。
这类故事套路他可再熟悉不过。
主角不是出生卑微，就是遭逢大难，什么退婚，被灭门的，总之要多惨有多惨。
然后依靠其惊人的毅力和隐忍，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遇到各种奇遇，之后大难不死。
然后开始展现他的天赋，一路拿机缘、收小弟、打反派、无脑升级，最后拯救世界。
而自己……
他想了想。
「可是我只是棵树阿？」
「哼哼，这可不是普通的树」那萌音显得很是得意，一副你终于问了的样子。
「这株灵树天生可以聚集灵气、演化大道。」
「只要天运之子经常待在你附近，修炼速度就会比普通地方快上许多。」
「而且你的果实蕴含很纯粹的生命灵气，既能辅助修行，也可以疗伤！」
女孩说到这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他的惊叹。
「哦——」
「所以我是他的外挂？」
「外挂？」女孩迟疑。
「那是什么？」
「没什么」目前听起来还能接受。
「必要的时候……」女孩声音忽然小了一点。
「可能还要用一些本命精华救他。」
「等等。」他的警觉心瞬间拉满。
「什么叫本命精华？」
「就是……比较重要的那部分嘛。」
「多重要？」
「这个以后再说！」
「现在说。」
「反、反正不一定会用到啦！」
「妳先跟我讲清楚！」
「先签契约！」
「先讲！」
「签！」
「讲！」
一人一仙僵持许久。
最后女孩气急败坏：
「你到底想不想要活！」
「……」
卑鄙。
竟然直接攻击最大弱点。
他确实想活。
即使已经死过一次。
即使变成一棵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树。
只要还能想、还能看、还能真正重新活一次……
似乎就比什么都没有好。
「可恶！」
「行！我签！」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虽然并没有牙齿。
「真的？！」女孩一下开心起来。
「太好了，不准反悔哦！」
「喂！你那个语气也太可疑了吧！」
「简直就像是看到别人跳进陷阱——」
女孩毫不在意地打断他。
「天道见证的契约怎么可能坑你嘛！」
「我是說妳！」
「我也不会。」
「妳自己信吗？」他鄙视道。
「你快点！」
随着念头落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印记在灵魂深处凝成。
没有痛苦，甚至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
只是某一瞬间，他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正「沉」了下来。
不是坠落，而是落地。
深深地扎根在地上。
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
冰凉的水分从地下渗来。
土壤细密地包裹着无数细根。
一些虫子在更远的位置爬动。
微风掠过叶片，细枝轻微晃动。
水珠在叶尖滑落，直到稍微超出某个临界点——
滴落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
「怎么样？」
那声音里满是期待。
「这什么鬼感觉……」
根，好多根。
多得根本数不清。
而且每一条都是自己。
枝条也是，叶子也是。
最可怕的是，它们并不像人的手脚那样能够逐一控制。
对于像是「动左边第三根枝条」之类的精细控制几乎无法执行。
他能做到的大概是——
哗啦。
整片树冠忽然抖了一下。
无数叶片同时发出细碎声响。
「哇！」
女孩欢呼。
「成功了！」
「等等。」他试着停下来。
结果右侧几根枝条又啪地甩出去。
「停！」
咻——
一枚不知道成熟多久的果子被自己抽飞。
砸在了远处石壁上，啪唧一声。
碎了。
「……」「你……」
女孩心疼得声音都颤了。
「你、你知道你刚刚砸掉多少灵石吗？」
「我怎么知道！」
「败家子！」
「那是我的果子吧！」
「现在是我们共同的任务资产！」
「怎么又变成共同资产了？！这是我的身体！」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是合理规划！」
「我的果子我爱怎么怎么！」
「你这是浪费资源！」
「你少管我！」
两人吵了一阵。
他反倒因为这场毫无营养的争论，慢慢适应了那种陌生感。
至少……
还能吵架。
还能感觉得到周围环境
吹过树梢的风、从根部来的水…
甚至能感受到阳光穿过某种阵法，落在叶片上的温度。
当然在湿黏的土里就有点太多了，虽然是满舒服的…
至少他确实活着。
这个认知忽然让他安静下来。
曾经躺在病床上，明明意识还在，却连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过——
嘛。
现在倒好。
别说一根手指。
他有几万片叶子。
「……」
「怎么了？」
女孩似乎察觉他安静太久。
「没什么。」
他晃了一下最高处的树梢。
「就是觉得……当树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哼哼。」女孩立刻得意。
「现在知道本仙的好了吧？」
「呵。」
「你—！」
眼看萝莉又要发作，他直接打断。
「对了。」
「妳叫什么名字？」
「咦？」
「总不能喂、欸、那只萝莉吧。」
「你才萝莉！」
空气微微扭曲。
某个原本只能听见的存在，终于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成形。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看起来十一二岁。
浅色系的佯装，可爱呆萌的圆脸，青丝漂散在身后。
白嫩纤细的小脚没有着地，小小的一只，好看的秀眉忿忿地皱着。
「……果然是萝莉。」怎么生气也像是在撒娇似的。
「你才是萝莉，你全家都——！」
「名字？」
她鼓起腮帮子，看起来不情不愿地回道：「昕萓」
「哦——」
「哪个昕？哪个萓？」
「……」
「算了，反正我现在也不能写字。」
「你真的很讨厌耶。」萝莉撇过大大的脑袋，小辫子跟着甩动。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一棵树究竟要怎么笑。
「以后请多指教，昕萓。」
小仙子愣了愣。
随即双手抱胸，把头转向另一边。
「哼。」
「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
「本仙就勉强照顾你一下。」
「是是是。」
「敷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