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玄幻起来。
他才知道,当树不是只要发呆晒晒太阳就好。
灵气会顺着根系进入身体,再沿着树干流向每一根枝桠。
太阳照射经由泛着流光的叶片转化,变成纯粹的生命能量,供养着根系与自身。
那些漂亮缤纷的果实更不是凭空长出来。
那是他将吸收而来的灵气、生命力重新凝聚之后,一点点孕育出的东西。
这段期间,他也和昕萓聊了许多。
像是自己叫做「衍灵霞树」,也有人称聚灵宝树、五彩灵树等等。
名字五花八门的,他只记得其中最重要的事—
他很贵。
「有多值钱?」
「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的话⋯」
只有此界最顶尖势力才能守得住衍灵霞树。 」
「……」
「光是聚集灵气和帮助悟道就足以成为宗门底蕴一般的存在。」
他默默停下还在乱摆的枝条,尤其是还在晃动的果实。
昕萓看见了。
「你干嘛?」
「保护自身的家产。」
「?」
「突然觉得自己身价很高。」
「那当然啦!」
昕萓飘到一颗果子旁边,眼睛像是在发亮。
「尤其是这个,不仅漂亮,更是让无数顶尖修士——」
啪。
苏灵霞用枝条直接拍开她的手。
「别乱碰。」
「我只是看看!」
「妳刚才流口水了。」
萝莉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突然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仙人才不会流口水!」
「那是什么?」
「你骗我!」
「哎!不要过来!我很贵的!」
几天下来。
他已经能比较熟练地控制枝叶。
几十天后。
甚至能用根系从不同方向吸取水分。
再后来,他开始学会所谓「内视」。
那是一种很难用现代知识解释的感受,整株树内部的一切,他都能够清楚感知。
灵气顺着经脉流动,生命力充盈整个树身,却不集中,正午的时候更是挥散着过剩的生命精华。
「所以我要怎么变回人?」
「化形。」
「我知道叫化形。」
「怎么化?」
「顺应天地呀。」
「…啥?」
「感悟自身。」
「…嗯?」
「凝聚本源。」
「…嘿?」
「灵神相合,形随意动——」
「停!」
他忍不住打断。
「妳就不能说点人话吗?」
昕萓气得跺脚。
「这就是修炼口诀!」
「可是我一个唯物主义的人,妳突然叫我感悟天地,我到底要怎么感悟?」
「你都变成树了怎么还这么笨!」
「……」
「你的根茎可以感受到地脉的流动,叶片转化阳光的能量⋯已经比人身有了诸多优势!」
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世界观究竟还剩多少参考价值。
「总而言之。」
昕萓难得有耐心地重新解释。
「树妖的化形,不是凭空创造另一具身体。」
「而是将庞大的本源与精华凝聚,让自己的生命以更接近大道的形态活动。」
「你的情况更加特殊。」
「衍灵霞树本身积累已久,真正缺少的只是灵智。」
「现在有你补上最后一块,理论上根本不需要像普通草木妖一样修几百年。」
「只要你能找到那种感觉,就能化形。」
「理论上?」
「嗯!」萝莉重重的点了下头。
「……」
他现在对这三个字特别没有安全感。
偏偏也没有其他方法。
于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做的事情变成——
晒太阳、吸灵气、和昕萓吵架。
尝试化形、失败、和昕萓吵架。
吹着不知道哪来的风、玩玩泥巴、摆摆枝桠,看着掉下去的果实。
「…万有引力」
再和昕萓吵架。
再失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秘境里没有真正明显的四季。
只有阵法之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变化,提醒时间确实仍然流动。
直到某一天。
他在感受着地脉流动,看着身体四散的生命精华时,忽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不是「我要变成人」。
而是——
如果把散落在整株树里的灵气和精华,都收回来呢?
念头出现的一瞬间。
所有枝叶同时安静下来。
地下原本缓慢流动的灵气忽然改变方向。
「欸?」
昕萓猛地转头。
「等等。」
「你先不要乱来!」
但已经晚了。
一道道淡淡霞光从枝叶间亮起。
原本散布在数十丈高灵树中的生命精华,开始朝着同一个位置汇聚。
不是缩小。
更像是——
一个原本铺满整张纸的图案,正在重新折叠。
根、枝、叶、果⋯
所有感知依然存在。
可另一种陌生的轮廓开始在其中成形。
头、躯干、手臂、双腿⋯
他几乎本能地把自己的「人」想了出来。
下一刻。
失重感突然出现。
「什么情况——!」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像是被关在某个空间里面。
他开始试着往「外面」钻。
砰。
有什么东西从粗壮的树干里摔了出来。
「好痛!」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声。
不是回响在意识里的。
是经由空气震动,从喉咙传出的。
经过短暂的致盲效果后,他从模糊的视觉中看见了白皙的手,五根晶莹剔透的纤纤玉指。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
能动!
依序往下感受—
手腕、手臂、腿、脚掌⋯
「成功了?」他惊喜道。
然而下一秒,视线凝固。
他低下头时,胸前有东西挡住了部分视野。
「这啥…?」
他伸手颤颤巍巍地碰了一下。
软的、热乎,有感觉。
「……」
轻轻揉了一下⋯
「握草!」
她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昕萓慢慢从半空飘下来,围着她左看看右看看。
眼睛一点点亮起。
「哇……」
「好漂亮!」
「……」他愣愣地低着头。
青丝从雪白肩头滑落,发丝间隐隐泛着像霞光一样的淡色。
纤细的腰线,再下是圆润好看的长腿。
皮肤白得几乎不像正常人。
最重要的是——
不该有的有了。
该有的…没了!
「…昕萓。」她的嗓音悦耳,却意常平静。
「嗯?」
「镜子。」
「什么?」
「给我镜子!」
此时终于出现一丝慌张的语调。
「我没有呀。」女孩歪着头无辜道。
「水!」她连滚带爬地跑到水边。
第一次用两条腿走路,甚至踉跄了一下。
但此时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四肢着地的撑着。
清澈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一张秀美恬静的瓜子脸。
很漂亮。
甚至漂亮得有些过分。
像是上天偏心的将所有美好赋予。
眉眼精致、瞳色清亮、朱唇粉嫩⋯
长发散落在脸庞,却只衬得超凡脱俗。
怎么看,都是一个年纪不大的花季少女。
她盯着水面。
水里的少女也盯着她。
随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昕萓飘在身后,带着几分雀跃及好奇。
「怎么样?」
「是不是很好看?」
「……」
「而且你的化形非常完整耶。」
昕萓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
「我就说嘛,以这株衍灵霞树的底蕴,一定没有问题——」
「昕!萓!」
女孩的声音停住。
她慢慢回头,脸色阴沉的可怕。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为、什、么⋯」
「我。」
「是。」
「女、的?」
昕萓眨眨眼。
「因为你化形出来就是这样呀。」
「变回去。」
「啊?」
「给我变回去!」她崩溃大喊。
「等等等等!这又不是我决定的!」
昕萓明显没预料到这样的反应,两手在空中乱挥。
「那我要重新化!」
「化形哪有重来一次的!」
「我不管!」
「你冷静一点啦!」萝莉真的有些慌了。
「我前世是男的啊——!!!」
巨大的声音在封闭山谷中久久回荡。
远处树冠仿佛感应到情绪波动,一时间簌簌作响着。
几颗刚成熟的灵果跟着掉了下来。
啪、啪、啪……
昕萓愣了一瞬,突然尖叫。
「啊啊啊啊!你的果子!」
「现在谁还管他马的果子啊!!」
这一天。
死过一次、当过植物人、又莫名其妙成为衍灵霞树的某人,终于重新获得了人身。
只是和预想中——
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非常小,就是性别不太一样。
「昕萓!」
只见一个少女双手掐着另一个半透明的萝莉。
「我真的不知道啦——!」
封闭多年的古老秘境里。
第一次如此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