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瑶瑶又去摆摊了。
其一是因为她看了岛国纪录片，觉得自己肯定也是个摆摊仙人。毕竟上回的经验告诉她，肯定是运气不好才遇到城管，这次她准备妥当再去，谁能拦住她？
其二是房东阿姨那天看见她，笑眯眯地说：“瑶瑶，稿费什么时候到啊？”
余瑶瑶当时腿一软，晚上就背着包出了门。
她在批发市场进了项链、手机挂绳、小挂件之类的东西，专挑那种女孩子喜欢的。
摊位选在夜市门口，人流量大。
她蹲在地上铺布，一件件往外摆。
结果刚摆好，手机就响了。
“卧槽，城管来了！”
旁边卖贴膜的大哥一声吼。余瑶瑶抬头一看，两个穿制服的人从街口往这边走。
她脑子“嗡”地一下，把货全倒进袋子里，抱着就跑。
她跑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里很黑，有只猫被她吓得蹿上了墙。
她蹲到一个垃圾桶后面，把袋子死死搂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梨梨。
她不敢不接，只好缩在垃圾桶后面，压低声音：“喂？咋啦？”
“今天更新呢？”
“我在外面……”
余瑶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散心。”
苏梨梨明显不信。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有猫好像是。”
余瑶瑶说。
“怎么想散心了？”
苏梨梨说。
余瑶瑶硬着头皮说：“你不懂，因为我人生中的烦恼太多了...我不想写小说，编辑还追着我要。有一天，一个读者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那不是我生活里的烦恼，而是生活里的内容...”
苏梨梨沉默了两秒，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十点前我要看到更新。”
余瑶瑶长出一口气，从垃圾桶后面探出脑袋。
城管已经走了。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想，余瑶瑶，你可真行啊。
重新支摊后，旁边那个大哥凑过来，递了瓶水。
“老妹儿，你刚才跑得挺快啊～”
余瑶瑶接过水，苦笑：“练出来的。”
大哥姓赵，四十来岁，以前是健身房教练。
后来健身房倒闭，欠了一屁股债，改行摆摊。
他贴膜的手艺不错，生意也好，不忙的时候就跟余瑶瑶唠嗑吹牛逼。
“你这包不轻吧？”大哥问。
“还行。”余瑶瑶说。
“生活啊...”大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就是不断地换赛道，直到找到一条能跑得动的。”
余瑶瑶愣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什么大哲理。但她听着，觉得确实有点味道，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怎么，要拿去写小说啊？”
大哥看见她打字，笑着问。
“嗯，我平时喜欢写点东西。”余瑶瑶说。
“那好啊，我这也算给你提供素材了。”
大哥把烟掐了。
“等你火了，记得请我吃顿好的。”
“拉倒吧，等我自己能吃上好的再说吧。”
余瑶瑶笑了。
晚上收了摊，余瑶瑶回到家，先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满头汗，脸被夜市的灯烤得发红，头发丝粘在额头上。
她看着自己，突然觉得挺好笑。
“你白天当作者，晚上当主理人，之前还干过外卖。”
她对着镜子说。
“余瑶瑶，你是不是在“集邮”啊？”
她坐到电脑前，开始码字。
改到其中一个版本时，她忽然停下。
有一个剧情是女主被赶出家门后，在街边遇到一个小贩。小贩说了一句话，余瑶瑶把大哥的那句话改了改，放了进去。
“生活就是不断换赛道嘛，直到找到一条能跑得动的。”
就是这句。
第二天，她照常更新。
到了晚上刷评论区，发现好多读者在讨论那句台词。
“我靠，小贩那句话看哭我了。”
“太真实了。我踏马上个月刚被裁，现在在跑滴滴，看到这句直接破防了。”
“作者是不是真的被社会鞭策过啊？怎么能写得这么接地气。”
余瑶瑶一条条刷过去，她只是把听到的话写了下来。
连修饰都很少。可读者说，这是全书最像人说的话。
她忽然想起老张说的那句，有的人写的东西不能叫做小说，而是字词合集。而真正的作者，能把人写活，写得有血有肉。
现在，这句台词，像朵小花，从干裂的地面缓缓长了出来。
深夜。
余瑶瑶还在改第九个版本。
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脑子像灌了浆糊。
她点开文档，女主站在走廊里，和男二说话。
她敲了一行字，然后停下，盯着女主名字看了半天。
“这人是谁来着？”
她喃喃。
女主I。
啊啊啊，这个女主叫女主I。是次元社的。
不对，女主I好像是墨香阁的？也不对，墨香阁那个叫女主H。
她抓了抓头发，打开档案卡。
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正在改的是哪本书。屏幕上的字像活了一样，在她眼前打转。
“我是余瑶瑶我是余瑶瑶我是余瑶瑶...”
她拍拍自己的脸，像在给自己打气。
“不是女主A，不是女主B，不是女主C，不是女主D，不是女主E，不是……啊啊啊啊啊！”
她重复了几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串气音。
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是谁来着？”
她自言自语。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台式机风扇“嗡嗡”地响，像在帮她回答。
你啊...你是九个女主背后那个人，但你自己是谁，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星辞发来的。
“今天早点睡吧，不然我感觉...你会变成第十个女主。”
余瑶瑶看着这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她打字。
“第十个女主叫余瑶瑶，毕业既失业，有一天突发奇想，把一本书投到了九个平台，结果最后被九个女编辑抓包，围杀在了余苏，死况很惨。”
陆星辞回得很快：“啊，那也太惨了，作者作者，能不能改个设定？”
余瑶瑶：“改成什么啊？”
陆星辞：“开局毕业既失业，但后来有人陪她改稿，最后九个女编辑也理解了她，经典包饺子结局，怎么样？”
余瑶瑶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打了一个字。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