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电话响了。
她刚弄完更新，手指还在键盘上，眼睛酸得睁不开。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她关机。
她正打算站起来洗把脸，手机就响了。
顾清璇？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对面就先开口了。
“你还没睡吧？”
她的嗓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没睡呢。”余瑶瑶说，“刚弄完更新。”
“这么晚啊？”顾清璇停了一下，“我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余瑶瑶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上去。
她没催她，就那么等着。
电话里有点杂音，像是顾清璇那边窗户没关，有风灌进来。
“帖子的事，我一直在跟进。我找了技术部的同事，让他帮我查一下那个发帖的ID。查到一半，被上面叫停了。说这事不归我们管。”
“那你别查了。”余瑶瑶说，“别把自己工作搭进去。”
“我不是为了查才打这个电话，我担心的，从来都不是数据。”
余瑶瑶愣了一下。
“我担心的是你。”
就这五个字。
余瑶瑶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她没办法用“嗯”“哦”“好”来糊弄过去。
“你一个人在家吧？窗帘拉着，手机静音，谁的消息都不回。我知道那种感觉，你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出不了门，也开不了口。我以前见过一个作者就是这样，他身上发生的事和你的一模一样，之后退圈了，再也没有写过东西。”
余瑶瑶没说话。她听见顾清璇那边吸了一下鼻子。
“我刚入行的时候带过一个作者，他写悬疑的，文笔特别好。后来被人挂网上了，说他抄袭，其实他没有，就是设定不小心撞了。但帖子一发出来，没人听解释。他私信被骂了几万条，评论区全是‘抄袭狗’，让他去死。他给我打电话，说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余瑶瑶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当时跟他说，熬过去就好，别看评论，专心写书。”顾清璇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这是最对的话。可他没熬过去。一个月之后，他把所有章节都删了，账号注销，人也不回消息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哪，活不活着都不一定了。”
余瑶瑶听见风吹的声音，很轻很轻。
顾清璇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又说：“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我那时候不只是说‘熬过去’，如果我跟他说‘我陪你一起熬’，他会不会留下来？”
“顾清璇。”
余瑶瑶开口，嗓子有点紧。
“所以这次我不想说那些没用的话。瑶瑶，你是我手上最好的作者。你写的东西有生命力，也有感情，你的读者是真的很喜欢你这个人。我不在乎那个帖子是不是真的，我在乎的是，你不能因为那些人就停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你不怕被别人说包庇吗？”
“知道，我也不管那些风言风语。”
顾清璇说。
“我说你是我手下最好的作者，我说我不想再后悔一次，重蹈覆辙，你是......呼～”
她停了一下。
“瑶瑶，你是我最近这几年来，最想保护的人。”
余瑶瑶没出声。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像薄荷糖。她的耳根很热，热得有点不像话。
“顾清璇。”
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这个大骗子...应该不配得到别人的爱吧？”
顾清璇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她说，“可能是因为你写的那本书，女主被退婚的时候没有哭，被队友打骂的时候没有哭，经历人生的大喜大悲的时候也没有哭......她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开。我那天在工位上看哭了，同事都以为我疯了。”
余瑶瑶笑了。
“你那本书，让我觉得，原来女生可以不用等别人来救，我们可以自己站起来，可以比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活得更好。我想让更多人看到这种故事，我想让写这个故事的人，不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打倒。”
余瑶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顾清璇。”她又叫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叫她名字。可能是想确认她在。可能是想让她多听一会儿自己的声音。
“嗯。”
“我不会逃跑的...”余瑶瑶说，“就算帖子是真的，就算所有人都骂我，我也会把书写完！”
“我知道。”顾清璇说，“所以我才打电话来，我就想听你亲口说这句话。”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
没什么主题，东一句西一句。
顾清璇说她今天在办公室差点跟人吵起来，余瑶瑶说她房东阿姨今天给她炖了红烧排骨，顾清璇说她也想吃肉，余瑶瑶说下次来余苏她请客吃烤肉。顾清璇说“你说的啊，不许耍赖哦”，余瑶瑶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聊到后来，顾清璇的声音慢慢小了。余瑶瑶听见她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就睡吧。”余瑶瑶说。
“不要。”顾清璇说，带着鼻音，“再聊一会儿嘛。”
“聊什么？”
“随便，你说话就行。我听着。”
余瑶瑶想了想。然后她说：“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做事要做有把握的。考大学要考有把握的，找对象要找有把握的。可我从来没听过她的话，她们也觉得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转头去培养我弟弟了。后来我考了个大专，她们脸上挂不住面子，一个月给我八百块钱生活费。我在学校的日子很难，特别是女生每个月还有那么几天，弄得我更拮据了。于是我在学校找个工作，管一顿饭，一周也就一百多块钱。后来大学毕业，找工作到处碰壁，想着写小说，结果却搞成了现在这样。”
“你后悔吗？或者说你恨过家里人吗？”
顾清璇问。
“不后悔。就是有点累，觉得在哪里都没有安全感。”
“那你现在可以放松一会儿。”顾清璇说，声音迷迷糊糊的，“我在这边听着呢，你累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聊聊天，放松一会儿。”
余瑶瑶没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开了免提。
听着顾清璇在那头渐渐变慢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声变得均匀了。
顾清璇睡着了。
余瑶瑶没有挂。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一点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