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梨是被总编的助理叫走的。
上午十点，她刚审完三份新人的稿件。杯子里的茶还剩下三分之一，已经凉了。她正打算去茶水间接点热水，助理小陈就站到了她工位旁边。
小陈今年刚毕业，平时说话干活挺利索的一个人，这会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那样。
“苏姐，张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苏梨梨看了她一眼。小陈的眼神有点闪躲。
“什么事？”
“不......不知道。”小陈说，“他就说让你马上过去。”
苏梨梨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什么也没再问。
穿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运营部几个人凑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个帖子。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嘘”了一声。
她敲了敲总编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
张总坐在桌子后面。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那个帖子。
“坐吧。”
苏梨梨坐下来。
张总先没说话，把打印过的帖子纸质版推了过来。
苏梨梨扫了一眼。
是苹果派后台的数据截图。
更新时间、设备、登录IP、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总编的桌子上。
这些数据只有平台的技术部门才能调出来。
“这个帖子，你看了吧。”
张总开口，语气很平。
“看了。”
“这个作者叫余瑶瑶，是你签的吗？”
“是。”
张总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法务部那边已经出了意见。平台可以单方面解约，理由是作者违反非独家协议中的诚信条款。如果动作快，我们可以在事情闹得更大之前把关系撇清。”
苏梨梨没说话。
“我知道你带她带了挺久，但这个事性质不一样。九个平台，居然是同一本书，这不是创作问题，是欺诈！如果我们平台继续保护她，等舆论再发酵一轮，别人会怎么说？苹果派包庇骗子么？我们还要不要发展了？”
苏梨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张总。您说的‘骗子’是指...她骗了什么？”
张总看着她。
“她骗了平台钱吗？”
苏梨梨问。
“她签的是非独家分成协议。稿费按实际订阅和打赏结算。她的数据是真的，读者是真的，付费转化率也是真的。她没有刷数据，没有买流量，也没有用假身份骗签约。她拿的每一分钱，都是读者自愿打赏和订阅的。”
张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但她一稿多投，这在合同里是禁止的。”
“合同里禁止的是‘独家作品同期授权第三方’。”
苏梨梨说。
“她签的是非独家。严格说，她只是在多个平台发布相似内容，但每本书的书名角色名，部分情节都做了调整。法务部如果咬死这一点，我们不一定赢。而且...”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张总。
“这是她苹果派这本书最近七天的数据。日收藏增长率百分之十八，评论活跃度全站第七，打赏金额排进前二十。这些数字，是那个帖子出来之后涨的。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总没说话。
“意味着他们看到了帖子，但还是愿意追她的书。甚至有人是因为帖子才找过来的。”
苏梨梨把手机收回来。
“如果我们第一个跳出来解约，舆论会怎么说？说苹果派心虚了？苹果派抛弃作者？苹果派落井下石？张总，平台还要不要名声了？”
张总沉默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
“你是在护她，这样会害了她。”
“我是在保护平台。她还没骗到我一分钱。她的书是我签的，数据是我看着涨起来的。我不能因为一个匿名帖，就把一个正在上升期的作者废了。这不是保护她，这是保护我们自己。”
张总看着她，眼神很深。
苏梨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办公室里很安静。
“你带过那么多新人，从没见过你为谁这么说话。”
张总说。
“因为我带过那么多新人，从没见过一个像她这样更新得又快又稳的。她的读者黏性是我手上所有新人里最高的。您比我清楚，这种苗子多难找啊？三年了，我签了一百九十八个新人，跑路的跑路，断更的断更，能稳定写到完结的不到五个。她是我今年最有把握的一个！”
张总没说话。
他把电脑合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帖子的事，法务部会继续跟进。你回去告诉她，这段时间别整出任何动静，更新照常，但别接受采访，别发声明。如果平台要发公告，我来弄。”
苏梨梨站起来：“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张总在身后叫住她：“苏梨梨。”
她停下。
“你就这么相信她吗？”
苏梨梨没回头。
“我相信我看过的东西。”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运营部那几个人还在凑着看帖子。
苏梨梨经过的时候，有人叫了声“苏姐”。她没应，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打开微信，翻到余瑶瑶的聊天框。
消息记录里，余瑶瑶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趴在窗台上。
苏梨梨打了一行字：“别真死了，更新别断。”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我可不会管你的后事。”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审核系统，开始看下一份新人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和平时一模一样。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说随便。同事说“那就楼下那家吧”，她说行。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梨梨自己知道，刚才在总编办公室里，她的手一直攥着。现在松开来，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浅浅的印子。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掌摊开又握紧，反复做了两下。
中午她没去吃饭。
同事帮她带了个三明治回来，她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到一边，继续看稿。
下午三点，她趁开会间隙看了眼手机。
余瑶瑶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开会。
屏幕上的数据表一行行滚动，她拿笔在笔记本上记着，字迹清清楚楚。
刚才那些事，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涟漪散开之后就没了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滴水的温度。
开完会已经快六点了。
苏梨梨回到工位，把今天审的稿子整理好，放进待处理文件夹。
她收拾完包，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桌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她半年前写的。
“带作者，不只是带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