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萤火熄灭之后

作者:从前有座山上有座庙里 更新时间:2026/8/18 20:43:09 字数:4207

森林里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马匹身上散发的汗酸气,在密闭的马车车厢里发酵成一种令人昏沉的气息。京·索拉朗靠在铺着廉价绒布的座椅上,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车厢另一侧,几十个雷耶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发出声音,只有偶尔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声证明这节车厢里除了他还有活物。

这就是雷耶。京在心里重复着这个称谓。几百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称呼他们——那些几百年前战败国的子民后裔。他们不是奴隶,法律上是自由人,却又不被完全视为"人类"。他们可以耕种、可以经商、可以行走在奥雷利亚的任何一条街道上,但只要国家需要,他们就得上战场,去填那些人类骑士不愿意去填的壕沟。而像京这样的"独行",就是负责把他们从各个聚居地招募起来,再分批运送往前线的中间人。

干这行的都自称高雅人士,喜欢在咖啡馆里碰头,谈论萤光石的亮度、路线的选择、以及哪家酒馆的老板娘长得顺眼。但此刻,京觉得一点都不高雅。

他抬眼扫了一下面前的矮几,上面摆着几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石头,嵌在木座里。萤光石。这是独行之间唯一的联络手段——它们不能传递信息,只会在绑定小队覆灭时黯淡下去。此刻,三块石头里已经有两块彻底熄灭了,最后一块也正从微弱的淡绿色向灰色过渡,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看来其他人已经凶多吉少了。"京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车厢里几个雷耶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们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护送他们的其他队伍已经没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京没有安慰他们。安慰一个注定要上战场的人,是世界上最虚伪的事。他只是重新闭上眼,心想:马上就出森林了,前面就是平原,应该没什么事了。

然后马夫就没了。

一声闷响,车厢前方的木板被某种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掀飞,鲜血像泼墨一样泼进来,溅在车厢壁、座椅、还有几个雷耶的脸上。京睁开眼,看见驾驶座上空荡荡的——马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已经不成人形地挂在车辕上。

"都别动。"

车厢外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泥土和碎木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京的太阳穴上。

京叹了口气,站起身。他推开车厢门,跳了下去。

外面的景象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五六个穿着魔铠的人围住了马车,那些铠甲在透过树冠的斑驳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紫黑色光泽,一看就是经过特殊附魔的制式装备。不是普通的山匪,这是一伙装备精良的魔铠盗贼。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我们只是运送雷耶的,没有武器,也没有骑士护送。"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倦意,"你们要雷耶,带走就是了。我这个独行,按规矩——"

"按规矩你该滚。"一个魔铠人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嘲弄,"但今天不行。"

京挑了挑眉。这倒是新鲜。一般来说,独行被抓了都是直接放走的——没人想跟奥雷利亚王国扯上关系,得罪一个独行就等于在王国的招募网络上撕了个口子,报复迟早会来。但今天这伙人显然不打算遵守这个"潜规则"。

雷耶们被粗暴地赶下车,分成两拨。一拨被推搡着往森林深处走,另一拨则被留在原地。京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被留下的雷耶脸上的表情,几团暗紫色的魔法火焰就从魔铠人的手中甩出,瞬间将他们吞没。惨叫声只持续了两秒,然后就是皮肉烧焦的滋滋声。

京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那些火焰,心里计算着:这群人里至少有三个能使用高阶暗属性魔法,加上魔铠的防御力,就算他现在召唤克鲁克斯,胜算也不超过三成。而且这里是森林,地形对己方不利。

"你。"一个魔铠人用覆甲的手抓住京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跟我们走。"

他被套上了马车上的那个铁桶——原本用来装水的容器,现在扣在他头上,黑暗瞬间吞噬了视野。他只能听到自己被推搡着往前走的声音,靴子踩在落叶和树枝上,方向是森林深处。

铁桶里闷热,带着一股铁锈和陈水的味道。京在黑暗中调整呼吸,右手背上的契约印记微微发烫——那是他和恶灵克鲁克斯之间联系的证明。五年前他签下了这份契约,代价是五年内每月献出一定量的精神力,回报是能够在危急时刻召唤恶灵的力量。但五年期限快到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续约。克鲁克斯是个话多的家伙,每次出现都要抱怨一番,京觉得挺烦的。

不过现在,他可能需要那个话痨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铁桶被猛地掀开。光线刺得京眯起眼,等视野恢复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土祭坛上。祭坛很粗糙,就是用泥土堆起来的一个平台,周围插着几根木桩,每根木桩前绑着一个独行——都是他的同行,看服饰和徽章能认出来自不同的咖啡馆据点。

看来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盗贼,他们有组织,有目标,而且专门针对独行。

一个身穿紫色魔衣的蒙面女子走上祭坛。她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京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停留了一瞬——素印。几乎所有奥雷利亚人都听说过这把传说中的宝剑,据说早已毁于数百年前的某场大战。眼前的这把应该是仿制品,但做工精良到足以以假乱真。

蒙面女子开口了,声音经过面纱的过滤,变得模糊不清:"你们这些人,把活生生的人送上战场,自己却躲在安全的马车里数钱——"

她每说一句话,就有一个独行被人从背后刺穿喉咙。血喷溅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京是倒数第三个。他看着前面两个人倒下,心想:看来今天要指望克鲁克斯把我的尸体带回去了。那个恶灵虽然话多,但至少会把契约者的遗体送回最近的据点,算是某种扭曲的售后服务。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是最后一个被"处刑"的。而且,刀没有落下。

因为那个蒙面女子突然僵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支白色的、半透明的光球从她背后贯穿了她的身体,然后从她胸前穿出。没有咏唱,没有魔法阵,光球就这么凭空出现,像一颗流星,安静而致命。

她倒下了。

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祭坛周围爆发了一场新的屠杀。一个银色的身影在魔铠人之间穿梭,白色和红色的光球凭空生成,将那些厚重的铠甲像纸片一样撕裂。那些魔铠在那些光球面前毫无用处,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京认出了那个身影——银发,纤细的身形,动作快到几乎留下残影。他忽然想起了森林里的传闻:魔女。据说这片森林深处住着一个魔女,对任何对她抱有敌意的人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但如果是恐惧或敬畏——

他来不及想完这个念头。一支红色的光球偏转了方向,擦着他的脖颈飞过。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视野开始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记得那个银发身影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然后黑暗降临。

再次醒来时,京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四柱床上,床幔是深蓝色的丝绸,头顶的天花板很高,挂着一盏水晶吊灯。这不是马车,不是祭坛,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家咖啡馆。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没有伤口,皮肤光滑,连疤痕都没有。他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便签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你被送回来了。脖子的伤不深,恶灵应该能处理。好好休息。——R"

京把便签放下,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所以他还活着。恶灵确实把他带回来了——看来克鲁克斯虽然嘴碎,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脖子上的伤口不够深,没有完全切断契约联系,所以恶灵能够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但这也意味着契约的消耗比平时大得多,他得尽快续约,否则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城堡里的客房,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的平原和城墙。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原本的目的地,那座边境城堡。他作为独行,在死前会被临时赋予"代理城主"的身份,享受与城主同等的待遇——当然,仅限于活着且不执行任务的时候。而前提条件是前城主已死、新城主尚未上任的这段空窗期。

前城主死于疾病。消息是出发前才收到的。

所以现在,他是这座城堡名义上的主人。

京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从平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比森林里的霉味好闻得多。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饿了——汤类,最好是热腾腾的肉汤,加很多胡椒的那种。

第二天上午,京正在城堡的小餐厅里喝着一碗蘑菇浓汤——厨师的手艺意外地不错——管家走了进来。

"大人,有位客人来访。"

京用勺子搅了搅汤,头也没抬:"什么客人?"

"自称瑞亚·雷耶斯,说是同行卫队的人。"

勺子停在半空中。京缓缓抬起头,看着管家:"同行卫队?"

管家点点头:"她说她有编号,0069,不过已经过期了。"

京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0069——那是直属奥雷利亚王室的同行卫队编号,每一任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大多数都会魔法,天赋极高,地位远在独行之上。但编号过期意味着她已经不在编了,或者说,身份存疑。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银发女子走进了餐厅。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斗篷下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银色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扫视房间时带着明显的警戒,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京的汤勺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银发。蓝瞳。身材匀称但不外露。和那天在祭坛上那个银色身影一模一样。

她走到餐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京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暴起攻击的姿势。

"京·索拉朗?"她的声音比那天在祭坛上听到的要清晰得多,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是我。"京放下餐巾,露出一个略显呆滞的笑容,"你就是瑞亚·雷耶斯?"

"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牌,放在桌上,"编号0069,同行卫队,过期了。你可以验证。"

京没有去碰那块牌子。他只是看着她,笑容不变:"验证什么?验证你是不是那个在森林里把我从盗贼手里救出来的人?"

瑞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银光——京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不是魔法,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能量反应。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和那天在森林里面对魔铠盗贼时一模一样。

"别紧张。"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是代理城主,按照规矩,我应该尽一切能力帮助同行卫队的人。更何况——"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一点,"你救了我的命。不管你是谁,这个人情我认。"

瑞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那丝银光消散了。她慢慢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烤肉沙拉。"她突然说。

"什么?"

"我想吃烤肉沙拉。这城堡里有吗?"

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管家,"他转头朝门口喊道,"准备两份烤肉沙拉,多放酱汁。另外,再来一壶热汤。"

管家应声退下。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瑞亚的银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了,但警戒的眼神没有完全消失——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但至少暂时愿意留下来吃顿饭。

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心想:看来这顿饭,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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