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沙拉上桌的时候,瑞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小孩子看到糖果似的亮,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瞳孔放松了些,肩膀塌下来半寸,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一瞬。京注意到了。他觉得自己大概能理解:一个在路上跑了不知道多久的人,看到热腾腾的食物时,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
"酱汁够吗?"他问。
瑞亚已经叉起一块烤得焦褐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点头:"嗯。再多一点就好了。"
她的吃相不算粗鲁,但很快——每一口都很大,咀嚼频率很高,像是在跟什么比赛。京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汤。蘑菇浓汤的温度刚好,胡椒的量也合适,喝下去之后从胃里暖到指尖。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还算不赖。
管家端着第二壶汤进来的时候,京叫住了他。
"前城主的事,有详细记录吗?"
管家把汤壶放在桌上,动作很稳:"有的,大人。城主大人是在十二天前病逝的,死因是肺部积水,医师已经出具了证明。葬礼在七天后举行,目前城堡的日常事务由我代管。"
"肺部积水。"京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引起的?"
"这个——医师的记录写的是'长期劳累导致的器官衰竭',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管家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城主大人晚年确实很少离开城堡,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
京点点头,没再追问。管家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瑞亚停下了叉子,抬头看他。
"你在查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京往汤里撒了一把碎香菜——他自己带的,从马车上的行李里翻出来的——"一个人死了,总得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更何况我现在住着他的房间。"
"你觉得不是病死的?"
京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蓝眼睛又有了变化——不是戒备,更像是一种"我也在想同一件事"的共鸣。
"不知道。"京说,"但你觉得,一个能在边境城堡当城主的人,会'长期劳累'到器官衰竭?这里又不是前线。"
瑞亚没接话,低头继续吃沙拉。
京也没再追问。他只是觉得,这座城堡里有些东西不太对劲。管家太稳了,稳到不自然——一个城主突然病逝,代理管家居然能在十二天后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他这个"代理城主"来了之后都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要么管家是天才,要么就是——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但这些念头他暂时压在了汤碗底下。眼下有一件更紧迫的事。
"说起来,"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你那个编号,0069,过期了。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瑞亚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没有身份。"
"没有身份的人,跑到边境城堡来找我这个代理城主,图什么?"
"借住。"
"就这?"
"就这。"
京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吧。那你住东翼那间客房,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管家会给你安排。"
瑞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她收回目光,继续吃沙拉,但京注意到她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某种防备被卸掉了一层。
"你不问我为什么救你?"她突然说。
"你想说自然会说的。"
"你不怕我是那个魔女?"
京想了想,说:"如果你是,那你现在就应该已经杀了我。毕竟我脖子上的伤口是你开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有多深。"
瑞亚没说话了。
阳光从西面的窗户移进来,把餐桌的一半染成了暖金色。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下午的时候,京去了城堡的书房。
他本来以为书房会像那些老套故事里写的那样——灰尘满天、蛛网密布、书架上堆着发黄的羊皮纸。但实际上这里干净得过分。地板刚打过蜡,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墨水瓶是满的,羽毛笔也削好了放在一旁。连壁炉里的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城主不是十二天前死的,而是昨天还在这里办公。
"管家。"
管家出现在门口,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着被叫。
"城主的书房,平时谁进来打扫?"
"我。"管家说,"每天清晨。"
"每天都打扫?"
"是的,大人。城主大人——前城主——生前有洁癖,我养成了习惯。"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京注意到,管家说"城主大人"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像是在缅怀一个相处多年的主人,更像是在念一个头衔。
"他书房里的文件,你动过吗?"
"没有。所有文件都按原样摆放,我只在表面除尘。"
京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日常账目的记录,城堡的粮食消耗、守卫轮值表、修缮费用——一切正常。第二层抽屉里是几封已经拆开的信,信封上的蜡印是奥雷利亚王都的纹章。
他拿起其中一封,展开。
信的内容很短,日期是城主死前半个月:
"边境局势不稳,雷耶的输送量需在本月内提升三成。若无法完成,将另行派人接管。望知悉。"
落款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
京把信放回原处,关上抽屉。他靠在书桌边缘,看着管家:"前城主收到这封信之后,什么反应?"
管家沉默了两秒。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
"三天之后呢?"
"之后他出来,说会想办法。然后——"管家顿了顿,"然后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
"肺部积水。"
"是的。"
京点点头。他忽然觉得,前城主可能不是"长期劳累"死的。一个收到催命符一样的信、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然后突然病倒的人——这剧本他见过,在咖啡馆里那些老独行讲的故事里。那些故事通常的结局是:人在某个深夜"病逝",但实际上——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辛苦你了。书房我随便看看,你先去忙吧。"
管家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京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很舒服,皮质的,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脊椎。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前城主收到了一封催命的信。三天后"病倒"。十二天后"病逝"。然后一个独行——也就是他——因为萤光石全部熄灭、队伍覆灭,本该死在森林里,却被一个银发女子救了,送回了这座城堡,成了代理城主。
这一切的巧合太多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远处的平原上,几辆马车正沿着大路缓缓驶来——是新的雷耶输送队。他认出了其中一辆的车厢颜色,是隔壁据点的。
看来"提升三成输送量"的命令已经在执行了。而前城主死了,新任务落在了他这个代理城主头上。
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本来只是个负责把人送上战场的中间人,现在莫名其妙成了城堡的主人,还得面对一个过期的同行卫队成员和一个可疑的管家。而且他的恶灵契约快到期了,脖子上刚刚长好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痒。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是一本边境地理志。翻开第一页,前城主的笔记密密麻麻地挤在页边——不是批注,而是一串串数字。日期、数量、地名。京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输送记录。不是官方账本上的那些,而是城主自己记的"暗账"——每一批雷耶的实际数量、损耗率、以及……去向。
其中有一条被反复划掉又重写:
"第七批,原定42人,实际到达31人。差额11人。去向不明。"
京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他的代理城主,等新城主上任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回咖啡馆继续喝他的汤。二是——
他摸了摸右手背上的契约印记。印记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一块快要褪色的纹身。
"克鲁克斯,"他低声说,"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以前每次他叫这个名字,那个恶灵至少会嘟囔一句"又怎么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看来这次濒死事件对契约的损耗比他想象的严重。如果不尽快续约,克鲁克斯可能就真的"话痨到死"——字面意义上的。
他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餐厅方向走。路过中庭的时候,他看到瑞亚站在花园里,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城堡主塔的尖顶。银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
京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祭坛上,那个银色身影杀人时的样子——白色和红色的光球凭空出现,没有咏唱,没有魔法阵。那种力量根本不像是普通的魔法。同行卫队的人大多天赋极高,但再高的天赋也需要媒介,需要咒语,需要时间。而她——
她像是天生就能做到。
"看够了吗?"
瑞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
京挠了挠头:"还行吧。你头发在太阳底下挺好看的。"
"……你什么毛病?"
"没什么,就是陈述事实。"
瑞亚终于转过身来,蓝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翻白眼又觉得不值得费那个力气。她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你书房里找到什么了?"
京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在书房?"
"管家说的。"
"你跟管家很熟?"
"不熟。但他看起来不像会撒谎的人。"
京笑了笑:"那你应该也知道他不会撒谎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瑞亚没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脖子——那里已经没有伤痕了,但她的视线像是能穿透皮肤看到下面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口。
"你的恶灵,"她说,"快撑不住了吧?"
京的笑容淡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右手背,印记的颜色不对。而且——"她顿了顿,"那天在祭坛上,我感觉到你的生命力几乎断掉。能拉回来的,说明那个恶灵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是同行卫队出身。观察是基本功。"
"那过期了也挺可惜的。"
瑞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她转过身,继续往花园深处走。
"明天我要跟你一起去送下一批雷耶。"
"什么?"
"我说,明天。下一批输送队到了之后,我要跟着一起去前线。"
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她的声音从花园深处飘回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那些雷耶被送上去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城堡内部走去。路过餐厅的时候,他让管家再给他盛一碗汤。
他需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