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风坡比京预想的深。
三辆马车停在一道弧形土崖下面，崖壁挡住了北风，地上铺着干枯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旧地毯上。
雷耶们被赶进第二辆车厢——京把三辆车的活人全塞进一辆，另外两辆空车厢推到坡口当简易路障。这不是为了防巨兽，巨兽死了，但北线夜里有别的东西，独行们管它们叫“游骸“，是几百年前战败国士兵的残念聚成的东西，不实体，但会顺着活人的恐惧爬进脑子里。
“不点火。“京蹲在坡口那辆空车厢后面，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瑞亚，“游骸怕光也怕烟，但更怕热。火一着，它们就聚过来。“
瑞亚接过饼，没吃，在手里转了两圈：“那怎么防？“
“不害怕就行。“京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说起来容易。“
瑞亚“哦“了一声，把饼塞进兜帽口袋里，没再问。
维德在十步外的崖壁下靠着黑盒子坐着，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膝上，眼睛半阖。那盒子横放在他腿上，锁扣没扣，但盖子关着。夜风从坡口灌进来，吹过盒子表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京嚼着干饼，忽然觉得嘴里没味。他怀念汤。热腾腾的、加很多胡椒的汤。但现在连口水都是凉的。
他放下饼，低头看左手背。印记这会儿又淡回去了，黑亮了一阵之后像耗尽了力气，重新变成一道浅灰色的痕。他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声克鲁克斯的名字——没有回应，连之前那种微弱的脉冲感都没有。
“你那恶灵，“维德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没抬头，“再不醒，明天你就是雷耶们的负担了。“
“明天再说。“京说，“今天它帮我拖住了那畜生，算及格。“
“及格的恶灵和不续约的独行一样，都是半死不活。“维德顿了顿，“我以前那个，叫莫娜，签了三年。第一年什么都好，第二年她开始在我梦里说话，第三年——她开始替我做决定。“
“替你做决定？“
“比如我在咖啡馆点单，她会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要热的，别加糖'。后来有一次遇袭，我明明想往左跑，身体自己往右了。她替我选了'更安全的路'。“
京沉默了。
“所以你没续。“
“嗯。第三年最后一天，我把契约撕了。她骂了我一路，然后就没了。“维德把黑盒子往上提了提，抱在怀里，“这盒子不会在我脑子里说话。“
“它不会说话，但戴上去之后呢？“
维德没立刻回答。夜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知道。我没戴过。“
“那你——“
“卖盒子的人说，戴上去之后，白骸会接管你的身体。不是附身，是'借'——你借他的骨头力量，他借你的活人躯壳。你能看到他在你身体里做的事，但控制不了。等面具摘下来，记忆会断掉一段，像睡了一觉。“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把你彻底占了？“
“不知道。“维德说得很平静，“但恶灵至少还能撕契约，骨面具——它要是想占，我连撕的机会都没有。“
京想了想：“那你带它干嘛？“
“因为它不会在我脑子里说'要热的，别加糖'。“维德把脸埋进膝盖和盒子之间，声音闷闷的，“而且……万一哪天我真的需要把命借出去一次，总比借给恶灵强。“
这句话说完，坡口安静了很久。
瑞亚在旁边把那块干饼从兜帽里摸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她忽然说：
“你那个白骸，如果真的是几百年前的人——他活着的时候，见过雷耶吗？“
维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应该见过。那时候雷耶这个词还没发明，但战败国的子民——他打过那场仗。“
“那他戴自己的骨头面具，借力的时候……会记得那些人吗？“
维德没说话。
京也沉默了。他忽然觉得，瑞亚问的不是白骸。她问的是——当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借你的身体去战斗的时候，他会不会带着他的记忆一起回来。如果他记得几百年前那些战败国的子民，那他现在借你的身体去杀的，会不会也是同一类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脑子里，不深，但一直在。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睡觉。“他说，“我守第一班。“
“我来。“瑞亚站起来，走到坡口那辆空车厢顶上坐下，双腿垂下来，“你那恶灵快断了，你睡。“
京想说不用，但瑞亚已经坐好了，兜帽拉到最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的手垂在车厢边，指尖微微翘着，像随时准备弹什么出去。
维德把黑盒子重新放回身边，也闭上了眼。
京靠在车轮边，抬头看天。星星还是那几颗，冷白的光，像没煮开的汤。
他闭上眼，试着最后一次唤克鲁克斯。
这次，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很模糊的、像有人在他意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的触感。像是克鲁克斯想说什么，但力气不够，只够伸出一个手指。
京睁开眼，盯着黑暗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
“你最好别死。“他在心里说，“我还欠你一顿热汤。“
当然，恶灵没回话。
但他在黑暗中，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像是骨头被太阳晒热之后的味道。从维德的方向飘过来，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