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干苔藓上的霜花一踩就碎。
京是被冷醒的。他裹着独行外套在车轮边蜷了一夜，左手背的印记又淡了一层，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浅痕。
瑞亚从车厢顶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动作轻得像猫。维德靠在崖壁下没动，黑盒子横在膝上，眼睛睁着，不知道醒了多久。
“走了。“京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草屑，嗓子因为一整夜没进水而发哑，“再半天就到哨卡。“
三辆马车重新编队。雷耶们被从第二辆车里放出来，像倒豆子一样倒回各自车厢——没人抱怨，没人问为什么昨晚挤在一起，雷耶们习惯了被安排，比骡马还安静。
路上没什么话。京骑在前面，脑子里反复过维德昨晚说的那句话——“她替我选了更安全的路。“
他忽然有点庆幸克鲁克斯现在说不了话。要是那家伙也开始在他脑子里挑路线，他可能会直接把契约撕了，哪怕明天就死。
中午刚过，哨卡到了。
北线第一哨卡建在两座矮丘之间的豁口上，用夯土和碎石垒成一道三米高的墙，墙头插着奥雷利亚的旗帜——红底银剑，剑身断了一截，是王国的旧纹章。墙后面能看到几个哨塔，塔顶有弓弩手的影子。墙根底下开了一道铁栅门，门边搭了个棚子，两个穿皮甲的士兵坐在里面打骰子。
马车停在栅门前。京翻身下马，走到棚子前。
“输送队，编号——“他报了一串数字，是从城堡管家那里拿的批文上的编码。
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骰子：“雷耶多少？“
“四十七人，三辆车。“
“名单。“
京把名单递过去。士兵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京的独行徽章上：“代理城主？哪个城堡？“
“南边边境堡，前城主病逝，我临时接的。“
士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边境城堡换人比换马掌还频繁，没人真在意。他把名单递给旁边的同伴：“去数人头。“
同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往马车方向走。京站在原地，余光扫到瑞亚从第二辆车上下来，兜帽拉得很低，但蓝眼睛在帽檐阴影里扫过哨卡每一个哨塔的位置。维德骑马跟在最后，黑盒子在鞍后安静得像块石头。
等了大概一刻钟，数人头的士兵回来了，脸色不太对。
“三十七。“
京皱眉：“什么三十七？“
“车厢里三十七个雷耶。你名单上写四十七。“
京接过名单重新数了一遍——白纸黑字，四十七。他转身走到第二辆车旁，扒着车厢边往里看。雷耶们挤在一起，低着头，像一窝受惊的鹌鹑。他粗略数了两遍，都是三十七。
“第一辆车呢？“他问。
“那辆空的。“士兵指了指坡口推过来的那辆破车厢——昨晚当路障用的那辆。
京走过去，把车厢门拉开。空的。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那头岩颚兽——它吞了第一辆车的后半截，三个雷耶被吞进肚子里。但那是在第三天的傍晚。之后他们又走了一整天才到哨卡。第一辆车后半截确实没了，但前半截垮在地上，雷耶们应该都跳出来了才对。
除非——
“你。“京走到一个从第二辆车里下来的雷耶面前，“你们昨晚是不是都挤在第二辆车里？“
那雷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是……大人让我们都过去，说安全。“
“那第一辆车里的人呢？“
“不知道……我们上车的时候，那辆车里就没人了。“
京的手指在车厢边沿扣了一下。木屑扎进指甲缝里，他没觉得疼。
第一辆车——那辆被岩颚兽咬掉后半截的车——在巨兽袭击之前，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时喊“下车“的时候，雷耶们“像被抽了筋一样往外滚“。但那是从第二辆和第三辆出来的。第一辆车——他根本没确认过那辆车里的人是不是都下来了。
巨兽一口咬住后半截的时候，如果前半截里还有人，他们应该也跳出来了才对。除非他们没跳——或者，他们根本不在车里。
“维德。“京回头喊了一声。
维德骑马过来，没下鞍，只是低头看着他。
“第一辆车，你后来注意过里面吗？“
维德想了想：“没有。我以为你清点过了。“
京又看向瑞亚。瑞亚摇头：“我坐第二辆车夫位，没往后看。“
所以没人知道第一辆车里到底还有没有雷耶。巨兽吞掉后半截之后，前半截垮在地上——如果里面还有人，他们要么被压死了，要么跑了。但跑了的话，哨卡这里应该能查到记录。边境哨卡对进出人员有登记，雷耶没有通行证，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他们不是“走“出去的。
京忽然想起城堡书房里那本地理志上的暗账——“第七批，原定42人，实际到达31人。差额11人。去向不明。“
现在轮到他了。四十七减三十七，差额十人。去向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转头对士兵说：“可能是清点的时候漏了，我回去再核。人先放我过去，北线要塞那边等着这批人。“
士兵犹豫了一下。这种差额在边境线上不算少见——雷耶半路病死、逃跑、被野兽叼走，理由多的是。他正要点头放行，棚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军靴踩在碎石上，声音很稳。来人穿着奥雷利亚正规军的中尉制服，肩甲上刻着两把交叉的剑——北线要塞直属军官，不是哨卡这种边角料地方该有的级别。
他走到栅门前，目光先扫过三辆马车，然后落在京身上。
“输送队？“
“是。“
“编号报一下。“
京又报了一遍。
中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登记簿，然后抬头：“你这队里，有没有一个银头发的女人？“
京的笑容没变，但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银头发？没有。雷耶里没有，随行人员也没有。“
中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绕过栅门，直接朝第二辆车走过去。
瑞亚站在车旁没动。兜帽拉得很低，但中尉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伸手——
“把帽子摘了。“
瑞亚没动。
京走过去，挡在中尉和瑞亚之间：“军官大人，这位是我临时雇佣的护卫，灰头发，灰尘多了看着像银——“
“京·索拉朗。“中尉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京愣了一下。
“你是独行，代理城主，不久前萤光石全灭那批里唯一活下来的。“中尉的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你在森林里遇到袭击，被恶灵救了，送回城堡。现在你和同为独行的维德一起来了北线。“
京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你——“
“同行卫队编号0069，瑞亚·雷耶斯。“中尉没理他，目光越过京的肩膀，落在瑞亚身上，“编号过期八个月零十四天。最后一次任务记录：越权调查雷耶输送差额，被调离核心任务。“
瑞亚终于抬起了头。兜帽滑下来，银发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刺眼。蓝瞳看着中尉，没有戒备，没有惊慌，就是一种很淡的、像在看一面旧墙的眼神。
“你还记得我。“她说。
“记得。“中尉说，“我过去在要塞见过你一次。你当时在审问一个费伦俘虏，用了残酷的光球。“
瑞亚没说话。
中尉转向京：“独行，你带着一个过期的同行卫队成员，没有向哨卡报备，没有向要塞通报。按军规，我可以以'私自携带不明身份人员进入军事区域'的罪名扣押你们所有人。“
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紧。
“但我不扣你。“中尉说，“因为要塞那边正好有个问题，需要她回去一趟。“
“什么问题？“
“瑞亚·雷耶斯，“中尉看着她，语气忽然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某种更私人、更沉的东西，“要塞指挥官想见你。关于你之前查的那个'差额'——他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瑞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她问，“谁？“
中尉顿了顿，说了一个名字。
京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维德在后面轻轻“咦“了一声——很小，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瑞亚听到那个名字之后，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多年没见的旧伤突然被碰到的感觉。
“好。“她说，“我跟你去。但我的同伴——“
“他们可以一起。“中尉说，“指挥官的意思，是你们三个都来。“
他转身走向栅门，对哨兵摆了摆手：“放行。三辆车，四十七人——“他看了京一眼，“——或者说三十七人。到了要塞再核。“
铁栅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京翻上马，瑞亚重新戴好兜帽坐回第二辆车。维德骑马跟在最后，手搭在黑盒子锁扣上，这次没敲。
马车驶过栅门的时候，京回头看了一眼哨卡后面的矮丘。灰雾又起来了，从北边飘过来，像一只手，慢慢伸向身后的路。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从兽尸边捡来的雷耶木牌。
四十七减三十七。十个人不见了。而北线要塞的指挥官，居然在等一个过期的同行卫队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