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要塞之后，京才发现魔铠有多重。
不是压肩膀的那种重，是整个人被裹进一层“不应该这么轻但又确实存在“的重量里。每走一步，腿甲里的附魔纹路就微微发热，把本该落在膝盖上的冲击卸到地面去。
他试着跑了两步——比平时慢，但比穿普通铠甲快得多。魔铠的附魔里有“减重“和“助力“两道基础术式，这是正规军才配得起的东西。
“别跑了。“维德在后面说，“魔铠的助力术式是按士兵行军节奏调的，你乱跑只会透支魔晶石。“
京停下，低头看了看胸甲上那块小小的暗红色魔晶石——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里面有一丝极细的光在缓缓流动。那是魔铠的“心脏“，一旦光耗尽，整套铠甲就是废铁。
“这东西能用多久？“
“看术式强度。制式魔铠的魔晶石，全力战斗大概能撑两个小时，平时行军能撑两天。“维德翻身上马——他没穿全套，只穿了胸甲、肩甲和臂甲，腿上还是便装，黑盒子横在马鞍前，“我建议你也别穿全套。腿甲太沉，真打起来你转身都困难。“
京想了想，把腿甲卸了下来，绑在马鞍后的行李架上。这样一来他下半身是便装加靴子，上半身是魔铠，看起来像个半吊子。但确实轻便了不少。
两个人沿着北线大路往国境线方向走。
路两边的景色从黄土草原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京在城堡书房里见过布防图，但图上画不出这种感觉：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散的焦黑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放过小型魔法焰。草丛里能看到折断的箭杆、凹陷的铠甲碎片、偶尔还有一块不知名的布条在风里飘。
“巴佛柔恩。“维德突然说，“要塞到国境线之间，大概三十里地，叫缓冲带。双方都不驻军，但都会派人过来袭扰。雷耶们大部分就是在这段路上消耗的。“
京沉默地听。
“你看那边。“维德用下巴指了指右侧。
京顺着看过去——三百步外，有一片低洼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土坑。每个坑里都有人。雷耶。他们手里拿着铁锹，正在挖某种战壕一样的沟渠。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碰到石子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
“他们在挖什么？“
“陷阱。或者阵地。或者——“维德顿了顿，“费伦人打过来的时候，这些沟渠能让雷耶们躲进去，然后被活埋。比直接死在战场上'经济'。“
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规定？“
“这是'最优解'。“维德说，“雷耶不上战场也是浪费，但让他们和正规军混编又怕他们跑。所以巴佛柔恩里干的活，全是雷耶。挖完之后，能活的回要塞，不能活的——就埋在里面。“
京盯着那片洼地看了很久。雷耶们低着头，动作机械，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工蚁。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要塞里检过的那四十七个雷耶——现在的三十七个。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就是去挖这种战壕的。
“我们下去看看。“他说。
维德没拦他。
两个人骑马路过洼地边缘的时候，几个雷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看到京身上的魔铠，他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但又不知道等的是什么“的复杂情绪。
京勒住马，低头看最近的一个雷耶。那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煤灰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迹。
“你们是哪个输送队的？“
那雷耶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回大人……我们是上个月的第三批。原定五十二人，到了要塞三十九。然后被分配来挖这个。“
五十二减三十九。差额十三。
京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你们队长呢？“
“死了。第一天来的时候，费伦的侦察骑兵过来袭扰，他挡了一下，被魔焰烧成灰了。“
京沉默了两秒。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兽尸边捡来的木牌——那个被岩颚兽吞掉的年轻雷耶的编号牌。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洼地里这些人。
“你们继续挖。“他说，声音比他想的还要平，“但记住——如果有人来让你们'转移'，不要全去。留几个人在原地。“
几个雷耶互相看了一眼，没懂他的意思。但京已经调转马头走了。
维德跟上来，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刚才那话，他们听不懂。“
“我知道。“
“那你说它干嘛。“
“因为我也听不懂。“京说，“但我知道'差额'是怎么来的了。不是路上被野兽吃了，不是逃跑了。是他们被'分配'走了。“
维德看了他一眼：“你猜的？“
“我看的。城堡那本暗账，每一批都有差额。但差额的数字有规律——十一、十三、九、十……都是十人左右。野兽吃人不会这么整齐。逃跑也不会。“
维德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鞍前的黑盒子，手指在锁扣上轻轻敲了一下，咔哒。
“所以瑞亚查的就是这个。“
“嗯。“
“她查到一半，编号过期了。“
“嗯。“
“现在她人在哪？“
京抬头看向远处的国境线。灰线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不知道。“他说，“但她不是被带走的。她是自己走的。“
“为什么？“
“因为瑟莱妮给她看了东西。能让她看完之后，脸色变了，然后说'原来是这样'的东西。“
维德想了想：“能让她变脸色的东西，要么是真相，要么是……“
他没说完。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哨所遗迹旁停下来。
哨所早就毁了，只剩三面断墙和一个塌了半边的了望塔，但背风，而且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茅草，勉强能躺。
京把魔铠的胸甲解开一点，让胸口透口气。他摸出干饼，掰了一半递给维德。维德接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一点盐巴撒在饼上，咬了一口。
“你倒是准备齐全。“京说。
“独行的基本功。“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干饼。夜风从国境线那边吹过来，带着硫磺和焦铁的味道——那是前线特有的气味，京在城堡里闻过一次，从北方飘来的。
“维德。“
“嗯。“
“你那面具。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遇到了费伦的侦察队，十个人左右，你戴不戴？“
维德嚼着饼，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黑盒子。
“不戴。“他说，“戴面具的代价，是一次性的。我得留着它，等真正需要的时候。“
“什么叫真正需要？“
“等你不死不行的时候。“
京想说“我现在就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摸了摸左手背。印记这会儿彻底看不见了，但他在意识深处能感觉到——克鲁克斯还在，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烛芯已经黑了，但还有最后一丝红光。
“你那恶灵，“维德突然说，“它以前是不是跟过别人？“
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瑟莱妮说它五年前来过要塞。五年前——正是你签它的时候。一般的恶灵契约，独行签了就是签了，恶灵跟新人绑定，跟以前的主人断干净。但如果它来过要塞……“
“说明它以前的主人可能在这里死掉的。“
“嗯。或者——它自己来过。“
京的手指在胸甲上无意识地划过。这个念头他没想到过。克鲁克斯对他来说一直是个“服务者“——签了契约，付出精神力，得到力量。但他从没想过，这个恶灵在成为他的契约者之前，是谁的？
“瑟莱妮说，让我找到瑞亚之后告诉她，克鲁克斯来过要塞。“京说，“瑞亚会想知道这件事。说明瑞亚可能认识克鲁克斯以前的主人。“
维德抬起头：“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瑞亚查'差额'查了多久？六年。同行卫队六年。六年前，有没有一个独行，带着恶灵，来过北线要塞，然后死了？“
维德沉默了。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他们追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失踪女人“。他们追的是一条已经延伸了至少六年的线。瑞亚在这条线上走了六年，现在她走到了要塞，看到了瑟莱妮给她看的东西，然后——她自己走进了更深处。
国境线的方向，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某种魔法爆炸的闪光——红蓝色，像京在设定里见过的费伦军魔法焰。爆炸声传来，闷闷的，隔着好几里地。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费伦的先锋。“维德站起来，把黑盒子挂回马鞍，“他们在袭扰。距离这里大概五里。“
“瑞亚会不会在那里？“
“如果是她，费伦的先锋早就没声了。“
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瑞亚那种清场式的光球，十个先锋不够她热身的。
“那我们过去看看。“
“去看看可以。但别动手。我们的任务是找人，不是打仗。“
京没反驳。他重新把胸甲扣好，把腿甲从行李架上取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穿上——太沉了，真跑起来碍事。他把腿甲绑回行李架，翻身上马。
两个人朝着爆炸的方向，策马而去。
五里地比想象中远。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爆炸已经停了。月光下，一片开阔的荒原呈现在眼前——这里已经是巴佛柔恩的最北缘，再往前就是国境线，那条灰线此刻在月光下像一道苍白的疤痕。
荒原上有尸体。
不全是费伦人的。有三具穿着费伦制式皮甲的侦察骑兵，尸体上的伤口很奇怪——不是刀剑砍的，也不是魔法烧的。是某种高速物体的贯穿伤，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极细的线切过。
京蹲下来看了一具。伤口从锁骨贯穿到肋间，深达脊髓。他见过这种伤口——在森林祭坛上，瑞亚用光球杀那些魔铠盗贼的时候，光球划过魔铠就像划过纸。
“是她。“京站起来，“但她不是来杀费伦人的。她是来——“
他的目光扫过荒原。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银色的光尘。
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颗粒，悬浮在离地一寸的空气中，缓缓飘散。京伸出手，光尘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像雪花，但没融化。
“这是——“
“魔女级移动的残留。“维德在他身后说，“瑟莱妮提过的。“
“她从这里走了？去了哪？“
维德抬头看向国境线。那条灰线在月光下安静得不正常。
“过去了。“他说。
“什么过去了？“
“瑞亚。她去了费伦。“
京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她为什么要——“
“因为她看到了瑟莱妮给她看的东西。那个东西告诉她，'差额'的源头在费伦。“
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维德走到国境线边上，蹲下来。月光下，灰线其实是一道浅浅的沟壑——两国以这道沟为界，沟里没有水，只有碎石头和偶尔的枯骨。维德盯着沟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进去摸了摸。
“还热。“他说，“她刚过去不久。不到一个时辰。“
京走到沟边，低头看。沟底确实有某种余温，魔法的余温，银色的。
“追吗？“维德抬头看他。
京沉默了很久。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他们已经用掉了大概六个小时。剩下的十八个小时里，他们要决定：是追瑞亚去费伦——敌国领土，独行进去就是死刑——还是回去跟瑟莱妮报告，然后继续送雷耶去前线？
他摸了摸左手背。印记还是看不见。但他在心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别……去……“
是克鲁克斯。
京愣住了。恶灵在六个小时的沉默之后，第一次回应了他。而且回应的是“别去“。
“它在跟你说话？“维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京的表情变化。
“嗯。它说别去。“
维德想了想：“恶灵比我们懂这种事。它们在契约里能感知到某些东西。“
京低头看着国境线。月光下，那条灰线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但我们不能不管她。“他说，“她是因为查'差额'才走到这一步的。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她一个人在费伦——“
“她不是一个人。“维德说，“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不让人跟。“
京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同行卫队出身。同行卫队的人，查案子查到要紧处，都会'一个人走进去'。这是规矩。你跟进去，她反而会觉得你碍事。“
“那我们——“
“我们回去。“维德说，“跟瑟莱妮报告：瑞亚去了费伦，原因不明，但大概率和'差额'有关。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继续送雷耶去前线。但这次，我们睁着眼睛送。“
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的呆笑，是一种有点苦的、但认了命的笑。
“你说的对。“他说，“瑞亚不需要我们救她。她需要的是有人把她查了六年的东西，继续查下去。“
他翻身上马。
两个人调转马头，朝着要塞的方向往回走。
但京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国境线。月光下，那条灰线安静得像一道疤痕。他知道，瑞亚在那边。她一个人，走进了敌国，去查一个可能比“差额“更大的真相。
而他——一个恶灵快断的独行，穿着偷来的魔铠，带着一个信骨面具多过信恶灵的青年——要回去继续送雷耶。
“维德。“
“嗯。“
“等这批雷耶送到了。我们得想办法去费伦找她。“
维德没回头，但京看到他的手搭在黑盒子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锁扣。
咔哒。
“好。“维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