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要塞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中尉不在指挥室门口——这不正常。要塞的夜班值守表京在瑟莱妮办公室里扫过一眼，北线要塞的中尉轮值到凌晨四点，现在最多两点。人不在，要么是去巡夜了，要么是瑟莱妮故意支开的。
京没想太多。他和维德把魔铠部件还回装备库——胸甲还回去的时候，京注意到魔晶石里的光比之前暗了一丝。两个小时的全力战斗，他们一次没打，魔晶石却还是消耗了。维德说这是“待机损耗“，制式魔铠的通病。
“走了。“京翻上马，维德也上了马，黑盒子重新横在鞍前。
他们没去跟任何人打招呼。授权令上写的是二十四小时，但瑟莱妮给他们的任务是“找到瑞亚，安全护送离开“。现在瑞亚去了费伦，他们找不到，更谈不上护送。
按军规，这算任务失败，该被扣。但瑟莱妮没说“找不到就回来报告“——她只说了“找到她，送她离开“。
京的解读是：没找到，就不回去。
三辆马车还停在要塞外庭的角落里。雷耶们缩在车厢里，大部分在睡觉，只有几个睁着眼，在月光下看着两个独行骑马过来。
京跳下马，走到第一辆车旁——那辆破的，后半截没了，前半截还勉强能拉。
“起来。“他对着车厢里说，“换辆车，我们走。“
雷耶们没动。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要塞里，独行说“走“，可能是换牢房，也可能是换刑场。
“真的走。“京把声音放平了一点，“往前线。现在。“
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雷耶们开始动了——缓慢地、沉默地从车厢里爬出来，像一群被水泡涨的蚂蚁。
他们被重新分配到第二辆和第三辆车上——第一辆那破架子京打算直接扔在要塞里，当个纪念。
维德骑马绕到要塞大门方向看了一眼，回来时摇了摇头：“哨兵没换班，还是那两个。我们出去的时候别走正门，从侧门。“
“侧门有卫兵。“
“刚才我看了，侧门卫兵的椅子是空的。“
瑟莱妮。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飒得不行。
两个人赶着马车从侧门出去。侧门确实没卫兵——椅子还在，人不见了，地上扔着一副没吃完的干饼。
京从侧门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门柱后面有一道很淡的影子——不是人，是某种布料的反光。
瑟莱妮的军官制服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会泛出这种颜色。
她看着他们走了。但没出来拦。
马车驶出要塞范围，重新上了北线大路。这一次，京没有骑骟马走在最前——他坐在第二辆车的车夫位上，和瑞亚之前坐的位置一样。维德骑马跟在最后，黑盒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路两边的景色和来时一样——焦黑的地面、折断的箭杆、偶尔的布条。但京现在知道这些不是“战争碎片“了。这是巴佛柔恩。要塞到国境线之间这三十里地，正式的名字叫巴佛柔恩缓冲带——但没人用全名，都叫它巴佛柔恩。独行圈子里流传一句话：“过了巴佛柔恩，雷耶就不是人了，是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雷耶们。他们挤在一起，低着头，像一窝被赶着走的羊。
“维德。“
“嗯。“
“瑟莱妮说，瑞亚去了费伦之后，她会亲自判我们死刑。“
维德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错了。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给我们看了差额记录。她如果真想杀我们，没必要给那个。“
京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路面的车辙印，月光把那些痕迹照得像一道道浅沟。
大概又走了一个钟头，维德突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
维德没答，从马鞍旁的工具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张叠起来的纸条，用一根细麻绳捆着，麻绳上打了个很特殊的结：三股拧在一起，中间绕了两圈。
“这绳子——“
“独行的记号。“维德把纸条递过来，“有人在我们车上留了东西。“
京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有力，笔画偏粗，像是有人拿着炭条在粗糙的纸面上用力划出来的：
“京·索拉朗、维德·阿什：
你们不会拼命去找一个没有报酬的人。我了解独行。所以任务改为：把雷耶送到前线指定位置，然后——
如果瑞亚·雷耶斯在七天内没有来要塞见我，我会亲自出马。届时，你们两个，连同所有经手过这批雷耶的人，全部按军法处置。死刑。
别想着跑。巴佛柔恩的每一寸土，我都认得。
——瑟莱妮·瓦勒“
京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行“死刑“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她早就知道。“京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不会回去。知道瑞亚去了费伦。知道我们看完巴佛柔恩的雷耶之后，不会乖乖回去领罚。“
“那她为什么还——“
“因为她需要我们活着把雷耶送到前线。“京的声音很平，“而且她需要我们——不是作为独行，是作为'被瑞亚选中的同行'——去前线亲眼看看，雷耶到底被送去了什么地方。“
维德沉默了很久。
“她比我们想的更——“
“更飒。“京接了一句。
维德难得地“哼“了一声，像是被逗到了，但又不想承认。
马车继续往前走。巴佛柔恩的夜风比之前冷了，带着硫磺味的风从国境线那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砂纸。京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他忽然想起纸条上那句“巴佛柔恩的每一寸土，我都认得“。这句话不是威胁，是陈述。瑟莱妮在北线待了多久？一年？两年？她看着多少批雷耶从这里走过？她手里的差额记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维德。“
“嗯。“
“你说，瑟莱妮给我们看那些差额记录，她自己查了多久？“
维德想了想：“一年前她接任指挥官。如果她上任之后才开始查——一年。如果她来之前就在查——更久。“
“一年。“京重复了一遍，“瑞亚查了六年。瑟莱妮查了一年。两个人都是同行卫队出来的。“
“所以她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嗯。“
“但瑞亚去了费伦，瑟莱妮留在要塞。“
“因为瑟莱妮是指挥官，她走不了。瑞亚是过期的编号，她去哪都没人管。“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马车碾过巴佛柔恩的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雷耶们在车厢里一声不吭，像是一群已经提前死掉的人，只是尸体还在呼吸。
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雷耶的木牌。编号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木牌的棱角磨得他的手指发疼。
“维德。“
“嗯。“
“到了前线之后，你帮我看着雷耶。我去看看——看看他们到底被送去干什么。“
“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京顿了顿，“——既然要送他们去死，至少得知道他们死在哪、怎么死的。不然我这独行当得太糊涂了。“
维德没再问。他只是把黑盒子往鞍前挪了挪，手搭在锁扣上，咔哒一声，又松开。
“到了叫我。“他说。
“好。“
马车在巴佛柔恩的夜路上继续往前。国境线在左边，越来越近，那条灰线在月光下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但京知道，瑞亚跨过去了。
而他——还得先把这三十多个雷耶送到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