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区到莫尔塔拉的路比来时难走。
不是地形问题。是那种空气里的东西变了。来时费伦境内的风是干净的,带着南部山区的草木气。现在风里多了一层灰——不是巴佛柔恩那种战尘,是更细、更烫的灰,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痂。
京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从幸运咖啡馆附近旧衣摊上买来的费伦平民装——粗布衬衫、深色马甲、一条裤腿上有补丁的长裤。帽子压得很低,遮住额前的黑发。瑞亚跟在他身后两步,银发塞在一顶深棕色的宽檐帽里,只露出几缕发丝。艾德温把魔铠拆了,只穿里面的衬衣和皮背心,那口平底锅用布包了绑在背包上。维德走在最后,黑盒子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比在旧区山顶时更平——不是冷静,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连回声都没有。
"还有多远?"艾德温压低声音问。
"翻过前面那个缓坡,"瑞亚说,"就能看到莫尔塔拉城了。我们绕到城西,从那边进城,穿过城区,对面就是巴佛柔恩的哨卡。"
"进城?"京回头看她,"你确定?"
"必须进城。要塞在城的另一边。绕城走要多花两天,而且外围全是费伦的巡逻队。"瑞亚顿了顿,"我们现在是通缉犯,走大路反而比走小路安全——没人会想到我们敢从城里穿。"
京没再问。他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缓坡不长。爬到顶上的时候,太阳正好移到天顶正上方——影子缩到最短,空气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京直起身子,手搭在眉骨上,朝坡下看。
然后他停住了。
莫尔塔拉城——那座他几天前才来过的、灯火通明、街道繁华、面包店飘着黄油香气的城市——正在燃烧。
不是局部起火。是整座城。从城墙到市中心,每一栋建筑都在冒烟。火舌从窗户里卷出来,舔着石墙,把原本白色的石材熏成黑色。浓烟柱升到半空,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但比火更刺眼的,是声音。
不是爆炸声。是那种——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像一面巨大的鼓,从城市中心往外擂。京眯起眼,看到城西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雷耶。
穿着奥雷利亚制式轻铠的雷耶。他们排成纵队,沿着街道推进,像一群灰黑色的蚂蚁,爬过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他们手里有刀、有斧、有从费伦平民家里抢来的农具改装的武器。他们不跑——是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一栋建筑前,停下来,冲进去,几秒钟后出来,刀上滴着血,然后继续往下一家走。
没有冲锋。没有呐喊。没有战场上的那种混乱。
是清扫。
京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见过雷耶冲锋——在边境线上,他们像豆子一样被倒出去,撞在费伦的防线上碎掉。但那至少还有"冲锋"的动作,还有"向前"的意图。现在这些雷耶——他们像一台机器,被设定好了程序,沿着街道一格一格地推进,把碰到的一切活物切碎。
"费伦军呢?"艾德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京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紧绷——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骑士看到平民被屠杀时的本能反应。
"败了。"瑞亚的声音很平,但京注意到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有极淡的银光在游,"你看城墙上——费伦的旗帜倒了。那是奥雷利亚的断剑旗。"
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莫尔塔拉城的北门城楼上,一面红底银剑的旗帜正在风中飘——断剑旗,奥雷利亚的王室纹章。几天前他经过这座城的时候,城楼上挂的是费伦的鹰徽。
"什么时候的事?"京问。
"今天凌晨。"维德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费伦南部边境军被击溃了。奥雷利亚的主力——不是雷耶,是正规军——从北线绕过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雷耶被放进来,做清扫。"
京转头看他。维德的表情还是空的。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确定感——不是猜测,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京问。
维德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盒子,手指在锁扣上轻轻敲了一下。咔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城西的方向。他的浅褐色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走吧。"他说,"趁他们还没扫到西边。"
四个人开始下坡。路越来越清晰——不是因为好走,是因为地上开始出现东西。先是零星的血迹,然后是翻倒的马车,然后是尸体。费伦平民的尸体,穿着睡衣的、穿着工作服的、抱着孩子的——全部被砍过,不是一剑致命的那种砍,是那种"确保死透"的砍。
京的靴子踩过一滩血,发出黏腻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血还是湿的。
"他们刚过不久。"他说。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瑞亚说,"穿过两条街就是西城门。如果运气好,雷耶还没到那边。"
他们贴着建筑的外墙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全被砸了——面包店的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架子翻了,面团和面粉撒在地上,被血染成粉红色。京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柜台后面有一只手——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婚戒。
他移开视线。
"京。"瑞亚突然压低声音叫他。
"嗯?"
"你的左手。"
京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空的。但那口井——在动。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涟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杰多?"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但井水的感觉更明显了——不是要溢出来,是"在准备"。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杰多感觉到了这座城市里的东西。可能是雷耶身上的死亡气息,可能是费伦人的恐惧,可能是那座城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前面左拐。"瑞亚说。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西城门的方向——但巷子中间,站着三个人。
不是雷耶。是费伦的平民——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穿着逃难时的衣服,脸上全是灰,手里拿着菜刀和铁棍。他们看到京四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女人举起了铁棍。
"奥雷利亚的走狗!"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们的人把我们全家都杀了!"
京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的剑在背包里,没抽出来。
"我们不是——"
"你们穿的什么?"其中一个男人指着京的马甲——那是费伦平民的款式,但京的外套里面还穿着独行的衬衫,领口露出来一点,上面有独行的暗纹。
"我们是——"
"他是独行!"女人尖叫了一声,"那个徽章的暗纹!我见过!奥雷利亚的独行!"
京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忘了领口的暗纹。
三个人冲过来了。
瑞亚的手抬起来——银光在指尖凝成光球——但没甩出去。她看了京一眼。
京深吸一口气。
"杰多。"他在心里说,"这次不用挡。只要——"
他没说完。
因为维德动了。
维德没有戴面具。但他突然往前跨了一步,速度快得不像人——像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松开的一瞬间弹出去。他手里的黑盒子"砰"地砸在第一个男人的胸口,男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男人的菜刀砍过来,维德侧身闪过,盒子横着一甩,打在男人的太阳穴上。男人歪倒在地。
第三个女人——那个举着铁棍的女人——愣住了。她看着维德,眼睛瞪得极大。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的眼睛——"
维德停住了。他站在女人面前,盒子垂在身侧。他的眼睛——京看到了——浅褐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极淡的、银色的光在流动。不是瑞亚那种蓝瞳的光,是更碎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
女人尖叫一声,转身跑了。
维德站在原地,没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盒子在手里,手指在发抖。
"维德?"京走过去。
维德没抬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但那种"空"的感觉少了一点,"走吧。"
"你的眼睛——"
"我说了我没事。"维德打断他,把盒子重新抱紧,大步往前走。
京看了瑞亚一眼。瑞亚的蓝瞳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别问"。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西城门就在前面——城门大开,门扇上全是刀痕和血迹。城门外是一条笔直的路,通往地平线——巴佛柔恩。要塞在那边。
但城门外也有雷耶。不是很多,大概二十几个,正在城门口集结,准备往城里走。他们看到了京四个人——四个没穿铠甲的人从城里走出来。
"站住!"一个雷耶喊了一声,举起了手里的刀。
京的手摸到了背包里的剑柄。瑞亚的指尖银光又开始聚了。艾德温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开始解布包——平底锅。
维德站在最前面。他没抽盒子,没抬手,只是站在那里。
那些雷耶走过来。五步。三步。两步。
然后他们停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们看着维德,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流动的东西——然后他们低下了头。
像一群被驯服的狼,看到了头狼。
"让开。"维德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雷耶们让开了。他们退到路两边,低着头,像在给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让路。
四个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走出大概五十步之后,京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雷耶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群被抽走了脊梁的蚂蚁。
"维德。"京说。
"别问。"维德说。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巴佛柔恩的灰色地平线在前方慢慢展开。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硫磺和焦铁的味道——前线。要塞。
京摸了摸左手背。空的。但那口井安静了。杰多没有再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的计划:送瑞亚到要塞,然后回城堡,等新城主上任,好好休息。
现在——看着身后燃烧的莫尔塔拉城,看着那些被雷耶像清扫垃圾一样屠杀的费伦平民——他不知道那个计划还重不重要。
但至少,瑞亚安全了。维德活着。艾德温还在举着那口平底锅。
这就够了。
"走快点。"他对另外三个人说,"天黑前要赶到要塞。"
"为什么?"艾德温问。
"因为——"京指了指前方,"你看。"
地平线上,巴佛柔恩的方向,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闪。不是魔法焰——是信号弹。要塞发出的信号弹。
瑟莱妮在等他们。
七天倒计时——不管过了几天——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