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京在费伦境内的第一个落脚点,叫"幸运咖啡馆"。
名字是他从路边一个卖水果的老太太嘴里问出来的——他用蹩脚的费伦语比划了半天"咖啡"和"独行",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指了指东边:"Lucky Cup,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拐。"
他牵着马走到那里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幸运咖啡馆"的门脸比奥雷利亚任何一家独行据点都小——窄窄的一扇门,窗户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咖啡杯图案,旁边用费伦语写着"今日特供:焦糖玛奇朵、烤肉沙拉、热汤"。
烤肉沙拉。
京的脚步停了。
他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和"枯萤"一样的声音,像是这个行当的标配。
店里比奥雷利亚的咖啡馆亮得多。白墙,木地板,靠窗的座位阳光充足。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年轻女人,正用一台蒸汽机打奶泡。空气里浮着烘焙豆子的香气,比要塞那边浓,比城堡那边暖。
京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靠窗的角落——银发。蓝瞳。银发女人正用叉子戳着一盘烤肉沙拉,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她对面坐着一个金发青年——魔铠上沾着干涸的面粉和血渍,正端着一杯茶发呆。
瑞亚。艾德温。
京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
瑞亚抬头看了他一眼。叉子停在半空中。
她的蓝瞳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不是戒备,是那种"你不应该在这里"的震惊。然后她把叉子放下来,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你——"
"别喊。"京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空位坐下,"我活着。"
艾德温的茶杯"咔哒"一声放在碟子上。浅绿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不是——"
"被杀了。对。"京说得很平,"尸体被送回了城堡。然后我又活了。"
瑞亚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重新坐下,叉起一块肉:"解释。"
京把这两天的事压缩成了一段简短的叙述——城堡醒来、克鲁克斯彻底断了、管家带他去地下室、签了新恶灵、今晚逃出来、边境线上看到白骸、黑墙挡了一下、然后骑马到这。
他说完之后,瑞亚和艾德温都没说话。
吧台后面的女人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干走过来,放在桌上:"三位,今天的焦糖饼干,送的。"
"谢谢。"京用费伦语回了句,女人笑了笑走了。
"所以——"瑞亚放下叉子,"你的新恶灵,连名字都不告诉你?"
"就杰多。"
"就杰多?"
"他说'就杰多'。"
瑞亚皱了下眉,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继续吃沙拉。
"维德呢?"京问。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我们不知道。"艾德温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那天晚上分开之后,我和瑞亚往南跑,甩掉了追兵,但维德——他往西跑了。我们后来在约定的废矿井碰过头,他没来。"
京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白骸。边境线上的白骸。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费伦这边关于'白骸'的传说?"
"白骸?"瑞亚抬起头,"你之前在咖啡馆提过。古代英雄的骨头做的面具。怎么了?"
"没什么。"京说,"只是——我在边境线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继续说。如果那个白骸不是维德——那维德去哪了?如果那个白骸是维德——那维德现在在哪?面具摘下来了吗?他还活着吗?
"先不管维德。"瑞亚突然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度,"我们有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公爵。"艾德温接过话,"我们逃走的那天晚上——莫尔塔拉公爵被人杀了。"
京愣了一下。
"什么?"
"宴会厅那场骚动之后,公爵府乱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公爵的尸体在书房里被发现——暗系术法,一击致命。"瑞亚的声音很平,但京注意到她的蓝瞳微微亮了一下,"费伦官方已经下了通缉令。我们三个——加上维德——全在名单上。"
"为什么?"
"因为宴会厅的骚动是我们引起的。暗系术士追出来之后,所有人都看到我们跑了。"瑞亚说,"公爵死的时候,我们就在城里。时间对得上。"
"但你们没有杀他。"
"费伦人不在乎。"艾德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后怕,"他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京靠回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的咖啡杯里,晃了一下。
"所以——我们现在是奥雷利亚来的恐怖分子。"
"差不多。"瑞亚说,"而且费伦人比奥雷利亚人难对付得多。他们不靠雷耶填战线,他们的正规军是真的有战斗力的。追杀令一旦发出来,城里的每一支巡逻队、每一个情报贩子、甚至路边卖水果的老太太——都会盯着银发和奥雷利亚口音的人。"
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左胸的独行徽章还在——他忘了摘。
他三下五除二把徽章扯下来,塞进口袋。
"现在怎么办?"
"先吃饭。"瑞亚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叉起来,"然后换衣服。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去找维德。"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瑞亚说,"但我知道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哪里?"
"旧区。"
旧区。公爵府物资调拨单上的目的地。暗系术士的来源地。费伦南部废弃的矿区。
"你之前说,瑟莱妮给你看的记录里,前城主的名字出现在调拨单上。"京说,"如果'差额'雷耶被运到了旧区——"
"那旧区就是一切的答案。"瑞亚接上他的话,"维德如果聪明,他会去那里。如果他不聪明——"她顿了顿,"——他也会去那里。因为他那张面具,和旧区一定有联系。"
京想起了边境线上的白骸。骨制面具。古代英雄。如果白骸的骨头来自几百年前那场战争——那旧区,那个废弃的矿区,会不会就是当年埋骨的地方?
"吃完了。"艾德温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去换衣服。这身铠甲太显眼了。"
"我去买帽子。"京说。
"我去付账。"瑞亚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费伦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到的,"顺便跟老板娘打听一下最近的消息。"
三个人同时朝不同的方向走。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瑞亚站在吧台前,银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正在跟老板娘说着什么,老板娘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通缉令。
瑞亚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把通缉令折好,塞进口袋,朝京走了过来。
"走吧。"她说,"费伦的追兵不会等我们。"
京推开门。铜铃响了一声。
外面阳光很好。但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穿深蓝色制服的费伦巡逻队在挨家挨户查证件了。
"杰多。"他在心里又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但那口井——安静地在那里。
他拉了拉新买的帽檐,跟着瑞亚和艾德温走进了费伦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