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把背包甩到肩上，动作很慢。
营地另外三个人已经睡了。维德靠着一棵枯树，黑盒子横在膝上，呼吸轻得像不存在。瑞亚裹着外套侧躺在火堆旁，银发从帽檐里漏出来几缕，在火光里泛着暗淡的铜色。艾德温仰面朝天，嘴微微张着，魔铠拆了堆在头边当枕头，那口平底锅压在肘下。
京站起来，没发出声音。他绕过火堆，踩着碎石往坡下走。夜风从巴佛柔恩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硫磺和焦土的味。他走了一百多步，直到营地的光彻底缩成一个小点，才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背什么都没有。但那口井——安静地伏在意识深处，像一只闭着眼的野兽。杰多从签了契约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它不像克鲁克斯。克鲁克斯至少会在你犹豫的时候嘟囔一句"又怎么了"。杰多只是——在。
京在石头上坐下来。夜空里没有月亮，星星被灰雾遮了一半。他想起城堡的床幔、管家的剪刀、地下室那扇黑色的门。想起边境线上那堵黑墙。想起莫尔塔拉城里的血和火。
他想走。
不是现在才有的念头。从他醒来发现克鲁克斯断了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他本来只是个送雷耶的独行。他的工作到城堡门口就结束了。他不应该在费伦的火海里跑，不应该在要塞的指挥室里跟指挥官做交易，不应该签一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古恶灵。
他应该回咖啡馆。点一杯卡布奇诺。加双份奶泡。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别的独行叹气。
但——
他闭上眼。瑞亚的脸浮上来。在森林祭坛上，银色的身影在魔铠人之间穿梭，光球像流星一样安静地收割生命。她杀过太多人，比用过的盘子多。但她还是会在烤肉沙拉里多放酱汁。
维德的面具。白骸。边境线上的屠杀。维德站在莫尔塔拉的巷子里，眼睛里闪着银色的碎光，雷耶们低头给他让路。他活着。但京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艾德温的平底锅。那个举着锅在费伦的夜里跑的金发骑士。他本来可以留在要塞喝茶的。他没走。因为他说——"这里需要我。"
京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坡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黑发剪到耳下，深蓝色军官制服，肩甲上的三颗星在星光下泛着冷光。瑟莱妮·瓦勒靠在一块岩石上，双臂交叉，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走得不远。"她说。
京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离背包里的剑柄大概三寸。
"指挥官深夜视察前线？"
"前线在三十里外。我视察的是——"瑟莱妮顿了顿，"——犹豫不决的独行。"
京没接话。
瑟莱妮从岩石上直起身，朝他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声音很稳。她在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是下任城主。"
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前城主死了。新城主——就是我。要塞指挥官只是我的临时职务。城主才是我的正式任命。"瑟莱妮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宣布——你的代理城主身份，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城堡，把徽章交了，然后——变成一个普通人。"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瑟莱妮说，"城主的工作是坐在城堡里签字、数钱、看着雷耶一批批送出去。我做不来。"
她看着京的眼睛。
"但你可以。"
"我？"
"你签了那个古恶灵。你的契约痕迹是干净的。你从费伦穿过来，活着。你见过巴佛柔恩的盆地，见过莫尔塔拉的火，见过边境线上的白骸。"瑟莱妮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是普通的独行了。你是一个——见过真相的人。"
京沉默了。
"我给你一个承诺。"瑟莱妮说，"你带着旧区的情报回来。所有的。完整的。不管你看到什么、查到什么——带回来给我。然后——"她顿了顿，"——你就自由了。"
"自由？"
"没有死刑。没有追捕。没有代理城主。没有独行徽章。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你的名字会从所有名单上消失。克鲁克斯以前的契约记录我会帮你清掉。你甚至——"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可以去开一家咖啡馆。"
京盯着她。
"你凭什么做这个承诺？"
"因为我是下任城主。"瑟莱妮说，"而且——我说话算话。"
夜风停了一瞬。灰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空的。但那口井——安静的、深沉的——还在。
他想起克鲁克斯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抱怨，不是嘟囔——是在他第一次签契约的时候，那个恶灵用很轻的声音说的：
"别签太急。想清楚。"
他当时没想。现在他想了。
然后他抬起头。
"好。"
瑟莱妮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很好"，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转过身，朝坡下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京。"
"嗯？"
"旧区里——如果你看到雷耶。活的雷耶。不是在前线冲锋的那种。"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他们回来。如果可以的话。"
然后她继续走。身影融进巴佛柔恩的灰雾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朝营地的光走回去。
火堆快灭了。瑞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银发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维德还是那个姿势，黑盒子横在膝上，呼吸轻得像不存在。艾德温的嘴张得更大了，那口平底锅压在胳膊底下，看起来很舒服。
京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来。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慢慢嚼着。
"杰多。"他在心里说。
没有回应。
但那口井——安静地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刚才做的决定。
他吃完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外套拉紧了一点，闭上眼。
明天出发。去旧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