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区比他们上次来时更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暗处盯着你"的安静。脚下的碎石路被翻新过,两旁的废弃矿工宿舍门扉紧闭,窗纸后没有烛光,但京能感觉到视线——从门缝里、从塌了一半的二楼窗口、从废墟后面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的,像蚊虫趴在皮肤上。
"不对劲。"瑞亚压低声音,指尖银光微现,"这里有人。很多。"
"准备好了?"京的手按在剑柄上。
话音未落,第一支弩箭从右侧的废屋屋顶破空而来。
京本能地侧身,弩箭擦着他的肩胛骨划过,带出一溜血珠。他猛地抬头——屋顶上站了七八个人,穿着旧区矿工的粗布衣裳,但手里拿的是军用十字弩。
"散开!"京喊了一声。
瑞亚的光球已经在指尖凝聚,银白色的光在夜色里炸开,第一个跳上屋顶的矿工被光球正面击中,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撕开,血雾在半空中绽成一朵红色的花。
艾德温把平底锅从背包里扯出来,横在身前,另一手拔出腰间的骑兵剑。维德——维德站在最后面,黑盒子抱在怀里,表情还是空的。
旧区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他们从地窖里、从废墟下、从看似封死的矿工宿舍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十字弩、长矛、甚至矿镐。但他们不喊口号,不冲锋——他们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分成五人一组,交替掩护,朝四人组倾泻火力。
京的左手背——那口井——动了。
黑暗从他脚下的地面升起来,像一面厚重的布帘,横在四人组和旧区攻击者之间。弩箭射进黑幕里,没有声音,像泥牛入海。旧区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攻击更猛了。
"烟雾弹!"有人喊了一声。
十几个陶罐从屋顶砸下来,砸在地上炸开,灰白色的浓烟瞬间吞没了整条街。烟里有刺鼻的硫黄味,京的眼睛瞬间被呛出了泪。
"瑞亚!"他喊。
"这边!"瑞亚的声音从左边三丈外传来,但声音被烟雾扭曲,听起来像在五丈外。
京朝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他撞到了一个人——是艾德温,金发骑士在烟雾里举着平底锅乱挥,魔铠没穿,只能靠锅挡。
"维德呢?"京抓着艾德温的肩膀问。
"没看到!他刚才还在后面——"
烟雾里传出一声极短的、像骨头折断的声音。然后是一具尸体从烟雾中跌出来,摔在京脚边——旧区的人,脖子被拧断了。
是维德干的。但京看不到他在哪。
烟雾在蔓延。京、瑞亚、艾德温三人背靠背挤在一起,瑞亚的银光在烟雾里撕开一小片能见度,但旧区的人在烟雾中如鱼得水,攻击从各个方向而来。
黑幕在京东脚下撑着,但杰多没有更多动作——它只是挡,不像克鲁克斯那样主动出击。
"这样不行!"瑞亚的声音被烟雾呛得嘶哑,"撤!往南!南边是矿脉!"
三人朝着南边的方向且战且退。京的黑幕在身后撑着,给瑞亚和艾德温争取时间。但维德——维德彻底不见了。
他们退到矿脉山脚下的时候,烟雾终于稀薄了。京回头看了一眼——旧区的人没有追上来。他们站在烟雾的边缘,静静地注视着三人,像一群等待命令的狼。
维德不在他们中间。
"维德……"艾德温喘着粗气。
"先走。"京说。他的左臂被弩箭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血已经浸透了衬衫,"找个地方,等瑞亚去探查。"
他们沿着矿脉山脚往东走,找到了一处半塌的矿工棚屋,勉强能遮风。艾德温累得直接靠在墙上,眼皮打架——京注意到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呼吸变沉。
"他睡着了?"京皱眉。
"骑士的体质……"瑞亚也累得够呛,她靠着墙滑坐下来,银发从帽子里散出来,"他吃了旧区烟雾里的东西。我也头晕。"
京蹲下来,扳开艾德温的眼皮——瞳孔放大,对光没有反应。
"**。"京说,"烟雾里有**。"
瑞亚的蓝瞳也开始失焦。她眨了眨眼,努力看着京:"我……撑不住了……你去……找维德……"
她的头歪向一边,睡着了。
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头重脚轻,视线边缘发黑。但他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克鲁克斯以前教过他的小把戏。
"杰多。"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但那口井——安静地在那里。它没救他。这次它什么都没做。
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个同伴昏死过去,维德生死不明,旧区的人在暗处盯着。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棚屋。夜风一吹,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沿着矿脉山脚往西走,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
矿脉山体在这里有一个凹陷。凹陷里——他看到了——一块木板,斜斜地抵在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上。木板很新,钉上去没多久。木板后面是石阶,向下。
京的耳朵里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喊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下呼吸的声音。声音从木板后面的地下室里传出来。
杰多没有说话。但它那口井——在京听到声音的瞬间——动了一下。不是波动,是"警觉"。
京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用手掰开木板。
石阶向下,深不见底。一股陈腐的、带着血腥味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屋的方向。瑞亚和艾德温还在昏睡。
他咬了咬牙,点燃了火把——从背包里摸出来的火折子打着了,火光在风口里摇曳。
他走下石阶。
台阶很长,转了三道弯。火把的光被黑暗挤压成一小团橘黄色的光晕,照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石壁是人工开凿的,上面刻着符文——不是奥雷利亚的文字,也不是费伦的。是更古老的、像波浪一样起伏的曲线。
下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低频的声音更清楚了。不是呼吸声。是某种—— chanting。不是语言,是一种持续的、单调的、像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
京继续往下走。
台阶终于到了尽头。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人工开凿的石窟,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火把的光只照出一小片区域:地面是青石板,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浮尘。
石窟的中央——是一座祭坛。
和森林里那个土祭坛完全不同。这座祭坛是用黑曜石雕琢的,圆形的石台,表面刻满了符文。祭坛的四周立着九根符文桩,锁链从桩身延伸出来,拖在地上。
祭坛上——
京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祭坛上躺着几具尸体。不是新鲜的——是干尸。穿着旧式的铠甲,铠甲上的徽章是几百年前奥雷利亚王室的纹章——断剑旗的早期版本。
差额的雷耶。被送来的差额雷耶。他们被送到这里,然后——死在了祭坛上。
那个低频的声音就是从祭坛方向传来的。
京举着火把,一步步走近。
然后他停住了。
祭坛上——在那些干尸的中间——坐着一个活人。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骨制面具。面具雕刻着一张流泪的天使面容,精美而邪异。
骨制面具下,露出的薄唇毫无血色。
那人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京的剑瞬间出鞘。
白衣人没有动。他只是站在祭坛上,面具上的两个眼孔——深不见底的黑暗——注视着京。
然后——
一把剑从那人的身体里"抽"出来。不是从剑鞘里拔出来——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像从虚空中抽取实体一样,一柄白色的、半透明的长剑,从那人的胸口缓缓抽出,横在身前。
京认得那把剑的材质——和边境线上白骸手持的暗红石矛是同一种东西。骨。古代英雄白骸的骨头。
那人动了。
不是跑,不是跳——是"滑"。像水面上的油膜,无声无息地朝京滑过来。速度不快,但京的剑挡在身前,却觉得自己像是在阻挡一面墙。
京的左手背——那口井——终于动了。
不是黑墙。这次是更尖锐的东西——一道黑色的刃芒从京的剑刃上延伸出来,像他的剑被拉长了一倍,剑刃上附着了一层纯粹的暗。
白衣人的白剑砍下来。
京横剑格挡。
黑刃与白剑相撞——
没有声音。
不是"铛"的一声。是绝对的寂静。两种力量在半空中互相吞噬,火把的光在撞击点扭曲、熄灭、再亮起。
京借着反震力后退三步。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火苗差点灭了,又顽强地燃起来。
白衣人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白剑横在身前,面具上的眼孔盯着京。
然后——京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冲上去,黑刃拖着长长的暗色尾迹,朝白衣人的面具砍去。
白衣人抬剑格挡——但京的这一剑,角度刁钻,黑刃从白剑的侧面滑过去,砍在面具的边缘。
"咔——"
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京的第二剑紧随而至,砍在同一条裂缝上。
"咔嚓——"
白衣骨面具,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
左半边和右半边同时从那人的脸上滑落,掉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面具下——
是维德。
浅褐色的眼睛。灰色的头发。脸上——从额角到下巴,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血从面具压迫过的皮肤上渗出来。
他看着京。眼神——不是被控制的空洞,不是疯狂,不是迷茫。
是清醒的。冷的。像冬天清晨的石头。
京的剑停在半空,刃尖离维德的咽喉只有一寸。
"维德……?"
维德缓缓抬起手,从地上捡起那两半面具。他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掉。面具掉在祭坛上,和那些干尸躺在一起。
"你来了。"维德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你在做什么?这些尸体——"
"差额的雷耶。"维德说,"几百年来,所有被'差额'的雷耶,都被送到这里。祭坛需要他们。白骸需要他们。"
"白骸需要——"
"古代英雄白骸。"维德打断他,"几百年前奥雷利亚俘虏的强者之一。他被杀之后,骨头被制成了面具。但他的灵魂——没有完全死。祭坛把他留住了。每一次雷耶的差额被送来,他的力量就恢复一点。"
维德抬起头,看着京。浅褐色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没有一丝波动。
"我找到了这里。我看到了真相。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戴上这张面具。"维德说,"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清醒地选择。"
京的剑还在他面前,但维德没有退。
"我一直是清醒的,京。"维德说,"从我在咖啡馆里拿出黑盒子那时候起,我就是清醒的。边境线上的白骸——是我。旧区的仪式——是我主动完成的。我借助祭坛的力量,把白骸的灵魂彻底融入了我的身体。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比以前强一百倍。不,一千倍。"
"为什么?"京的声音发紧,"奥雷利亚是你的国家。雷耶是你的同胞。你——"
"奥雷利亚是我的仇敌。"维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恨意,"我是雷耶。京。你知不知道'雷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京没说话。
"'被遗忘的人'。"维德说,"几百年前战败国的子民。奥雷利亚赢了战争,然后把战败国的人全部归类为'雷耶'——不上户籍,不算公民,不归人类。他们被送上战场,被用来填雷耶,被用来做祭坛的祭品。"
他向前走了一步。京的剑刃抵在他的咽喉上,但他没有停。
"我父亲是雷耶。我母亲是雷耶。我爷爷死在边境线上,我奶奶死在巴佛柔恩的盆地里,被当成纺织工耗尽了一生。"维德的声音很平,"独行把我们一批批送上去。同行把我们当成工具。国家把我们当成弹药。"
"维德——"
"我选择毁灭奥雷利亚。"维德说,"不是费伦。是奥雷利亚。这个把雷耶当成牲口养了几百年的国家,必须消失。"
他看着京的眼睛。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你转身,离开这里。回到要塞,回到城堡,回到你的独行生活。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我会让你走。"
"二。你阻止我。然后——我杀死你。"
京的剑在发抖。
他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因为面具的事情,亲手杀死维德。那是在维德被面具控制、失去理智的时候,他作为一个独行、作为一个朋友,不得不做的残酷的事。
但现在——维德是清醒的。他不是被控制的受害者。他是主动选择成为敌人的叛国者。
京要杀的,不是一个被附体的朋友。是一个清醒的、有信念的、要选择毁灭奥雷利亚的——维德。
"我以为……"京的声音很轻,"有一天我会为了面具的事情杀死你。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你自己选择让我这么做。"
维德看着他。然后——极轻地、极淡地——笑了一下。
不是讽刺。不是嘲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的笑。
"你一直是我的朋友,京。"他说,"所以——你来选择。"
京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摆好了剑势。黑刃上的暗色尾迹重新燃起,像一条黑色的火焰缠绕在剑身上。
维德也动了。他弯腰,从祭坛上拾起一把剑——不是骨剑,是一把普通的钢剑,从某具干尸身上抽出来的。他横在身前,剑尖指向京。
"满意。"维德说,"你选了二。"
他冲了上来。
京也冲了上去。
两把剑在祭坛的石板上撞在一起,火光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