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三人躲进了莫尔塔拉以东三十里外的一片乱石沟壑中。
这里地势低洼，四周全是风化了的灰黑色岩石，像巨兽的肋骨一样交错矗立，把营地围得严严实实。从空中看下来，这里只是一片不起眼的阴影，既藏不住人，也引不来注意——但恰好够三个疲惫的人喘口气。
艾德温找了个背风的石缝，用最后一点干柴生了堆小火。火很小，连烟都很少，被岩石挡着散不出去。骑士从马上卸下包袱，翻出最后两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用匕首切成六瓣，分了分。
"就这些了。"他有点尴尬地把饼递过去，"马也累了，不能再跑了。"
京接过饼，咬了一口，差点崩掉一颗牙。他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觉得胃里有了点底。
瑞亚没接饼。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小包东西——是她在要塞医务室顺手拿的干肉条，已经压得不成样子了。她掰了一半递给京，另一半自己拿着，小口小口地啃。
"烤肉沙拉。"她忽然说了一句。
"什么？"
"我现在想吃烤肉沙拉。"瑞亚的蓝瞳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表情很平静，但京能听出来——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还活着，她还想要点好的东西。
"等这事完了。"京说，"我请你。"
"你请？你一个代理城主，工资够吗？"
"够。"京说，"反正快不是了。"
这句话让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代理城主。瑟莱妮。要塞。撒努斯。那些事好像已经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但实际上才过了几天。
艾德温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他看着京和瑞亚，"——我们现在去哪？"
京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项圈的碎片还挂在脖子上，但那层隔绝的薄膜已经彻底碎了。他能感觉到杰多——那口井——安静地伏在意识深处。它没有开口，没有震动，但京知道它在听。
"费伦元帅洛萨。"京说。
艾德温愣了一下。"什么？"
"莫里斯说，元帅在找五十五张面具。他认为面具里藏着终结战争的秘密。"京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但瑞亚说，面具是毁灭的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另外两个人。
"不管哪边是对的——面具是关键。差额、祭坛、白骸、杰多、初代城主——所有东西都连在面具上。"
"所以你要去找面具？"艾德温的浅绿色眼睛睁大了，"那可是费伦元帅要的东西！他手下有整个第三军团！我们三个人——"
"不是找所有的。"瑞亚打断他。她把干肉条的包装纸折好，塞回背包，"莫里斯说了。五十五张面具，目前只完成了三张。维德戴的那张——白骸——已经毁了。还有两张。"
"在谁手里？"
"不知道。"瑞亚摇头，"但莫里斯提到一个人——米拉·莫塔。制作面具的人。她是几百年前杰多手下最强的魔法师。如果她还活着——或者她的后代、她的遗迹还在——她会知道剩下的面具在哪。"
"米拉·莫塔……"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城堡的地下室里，管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京没在意——管家说，城堡的藏书室里有一本禁书，关于"古代魔法师的遗产"。他当时以为是管家在故弄玄虚，但现在——
"城堡。"京说。
瑞亚和艾德温同时看向他。
"我的城堡。地下室里有一间藏书室。管家说过，有一本禁书，关于古代魔法师。"京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如果米拉·莫塔的线索还在世上的某个地方留下了记录，那本书里可能有。"
"你要回城堡？"艾德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撒努斯的人肯定在找你！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瑟莱妮还在要塞。"京说，"如果她醒了——或者她根本没昏迷——她会帮我。她是下任城主。城堡是她的地盘。"
"如果她没醒呢？"
"那就趁撒努斯的人还没完全控制城堡，偷偷进去，找书，出来。"京的语气像在说"去咖啡馆买杯咖啡"一样轻松，"反正独行走惯了夜路。"
瑞亚看着他。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你确定？"
"不确定。"京说，"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走的方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那口井——安静的——但京忽然觉得，它好像"点了一下头"。
不是真的点头。是一种感觉。像井底的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杰多同意了。
"那就回城堡。"瑞亚站了起来。她把背包甩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不过先说好——到了之后，我要先去咖啡馆。"
"咖啡馆？"
"城堡里的咖啡馆。"瑞亚说，"如果里面不卖烤肉沙拉，我就不进去。"
京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好。"他说，"先去咖啡馆。"
艾德温看着两个人，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骑士把长矛插回马背上的绑带，翻身上马。
"你们两个真是疯了。"他说。但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的认命。
三人两骑，从乱石沟壑中钻出来，朝着奥雷利亚的方向——朝着城堡的方向——出发了。
晨光洒在荒原上，灰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地平线上，莫尔塔拉的废墟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些火光和喊声似乎还留在空气里，像某种挥之不去的余温。
京骑在马上，迎着风。
他想起了维德。想起了瑟莱妮。想起了地下室里那封署名"索"的信。想起了瑞亚说的那句"面具是毁灭的开始"。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样子——一个只想坐在咖啡馆里喝卡布奇诺的独行，一个不想卷入任何事的普通人。
但现在他有了一个目标。
不是"活下去"。不是"完成任务"。不是"自由"。
是找到真相。找到面具。找到杰多·索拉里亚到底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要签下这个契约。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荒原上枯草的味道。
京·索拉朗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催马加快了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