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绿色的荧光石碎片还在地上冒着微弱的余烬。
两个费伦士兵端着十字弩,紧张地看着坐在铁椅上的瑞亚。刚才那声爆炸把墙都震裂了,灰尘落了他们一身。其中一个士兵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他抖着手,冲瑞亚吼:“别动!敢动一下我就射穿你的膝盖!”
瑞亚低着头,银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没有动。但她的手指——被锁在扶手上的手指——正在轻轻敲击铁质的扶手。
嗒。嗒。嗒。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一种节奏。像在数拍子。
锁住她手腕的镣铐上,那些刻着的压制符文正在闪烁。原本应该稳定输出的魔力压制,因为刚才那场剧烈的爆炸和外界混乱的魔力冲击,出现了短暂的紊乱。符文的光变得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瑞亚的蓝瞳在发丝的阴影里,正一点一点地变成银色。
不是那种战斗时全眼银白的爆发状态,而是瞳孔深处泛起的一层银色的霜。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回路——被掐住的溪流——正在松动。爆炸的震动让这间屋子的魔力环境变得像一锅煮沸的汤,而她的同行天赋,让她在这锅汤里如鱼得水。
“喂!你听到没有!”士兵上前一步,用弩箭戳了戳瑞亚的肩膀。
就在弩尖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瑞亚抬起了头。
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审讯室里像两颗冰冷的星星。
士兵愣住了。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手指扣上了扳机——
咔嚓。
不是弩箭发射的声音。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瑞亚的手腕猛地一挣。特制的压制镣铐,在符文紊乱和她自身魔力爆发的双重冲击下,像生锈的铁皮一样被硬生生掰断了。她手中的断镣铐像流星锤一样甩出去,砸在士兵的脸上。士兵惨叫一声,连人带弩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另一个士兵惊恐地大叫,刚要射箭,瑞亚已经从铁椅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花哨的魔法闪烁,而是像一只猫——精准、安静、致命。
她一步跨到第二个士兵面前,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夺过十字弩,然后膝盖顶在他的腹部。士兵弓起身子,瑞亚顺势把弩箭调转,用枪托砸在他的后颈上。
士兵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瑞亚甩了甩手腕,断掉的镣铐还挂在上面,叮当作响。她弯腰,从那个被砸晕的士兵腰间抽出一把骑兵刀,然后走到墙边,把刀插进脚踝镣铐的锁扣里,用力一撬。
啪。
脚镣也开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银色的瞳孔慢慢褪回蓝色。外面的爆炸声和喊杀声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她走到门边,贴着门框,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费伦的士兵都跑去对付那些发疯的雷耶了。
瑞亚深吸一口气,像一条滑溜的鱼,闪身出了门,朝着军营外围的方向——她记得京和艾德温被关的方向,也记得来时的路。
军营北面,倒塌的围墙处。
京和艾德温骑着马,躲在一段残垣后面。从这里看过去,军营里已经是一片火海。雷耶的怒吼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费伦军官重新集结的号角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正规军开始反扑了。
“我们得进去了。”京说。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那层隔绝的薄膜在刚才的爆炸冲击下,已经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他能感觉到杰多在那口井里,安静的,但随时可以破壁而出。
“从哪边?”艾德温握着长矛,金发上沾满了灰尘和干草,“正面全是费伦的步兵方阵。”
京指了指西边。那里原本是军营的粮草区,现在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坑,几辆马车翻倒在周围,成了天然的掩护。
“从火坑那边绕过去。雷耶就是从西边打进来的,费伦人会把兵力集中在那边清剿残敌,我们反方向走,去女牢。”
“女牢在东边塔楼。”艾德温点头,“好主意。趁乱摸进去。”
两人一夹马腹,战马和母马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他们贴着军营的边缘,利用燃烧的帐篷和倒塌的木架做掩护,像两个幽灵一样穿过了费伦军的防线。
路上遇到了两波费伦的巡逻队,但都被京用长矛和艾德温的蛮力解决了。京的动作比之前更利索了——项圈的压制减弱后,他的身体似乎也变得更轻盈,像是那口井里的东西在潜移默化地改造着他。
他们冲到了东边塔楼底下。
塔楼的一层已经塌了半边,楼梯口被碎石堵住了。但京看到了一条从侧面通往下层的通风管道——足够一个人爬进去。
“你在这守着。”京把马交给艾德温,“我进去找她。”
“我跟你一起。”
“不行。”京摇头,“万一有费伦的军官从后面包抄,你得骑马带我们冲出去。这是唯一的退路。”
艾德温张了张嘴,然后重重点头。“快点。我数到三百,你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京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里很黑,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京用手肘和膝盖爬行,拐了几个弯,听到了下面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不是军靴,是软底鞋。
他停了下来,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他头顶上方停住了。然后——
一块通风口的挡板被从外面猛地掀开。
月光和火光一起灌了进来。京眯起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银发,蓝瞳,脸上有几道灰痕,但眼神清亮。
“瑞亚。”京说。
“你怎么进来了?”瑞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无奈,“我不是说了让你先走吗?”
“不能丢下同伴。”京从管道里钻出来,落在一条昏暗的走廊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瑞亚,“你没事?镣铐呢?”
“断了。”瑞亚举起手腕,给他看那副断掉的镣铐,“费伦人的工艺不过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京东脖子上的项圈上。“你这个还在。不过……感觉不太一样了。”
“外面乱成一锅粥,项圈快废了。”京摸了摸项圈,“走,艾德温在外面等。”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回跑。瑞亚一边跑,一边快速地说:“我刚才被一个叫莫里斯的费伦参谋审问。他是元帅洛萨的人。”
“洛萨?费伦元帅?”
“对。他知道杰多。他知道杰多·索拉里亚。他还知道面具的事——五十五张面具,米拉·莫塔,古代英雄的骨头。”瑞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京东的耳朵里,“元帅在找面具。他认为面具里藏着终结战争的秘密。”
京的脚步顿了一下。
杰多·索拉里亚。初代城主。面具。战争。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核心。
“莫里斯还说了什么?”
“他想拉拢我。或者利用我。但爆炸打断了。”瑞亚的蓝瞳在昏暗的走廊里闪了一下,“不过我听到了一句——元帅认为,你签的那个古恶灵,很可能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走廊尽头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一个费伦军官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把冒着烟的火枪。他看到京和瑞亚,眼睛一亮,刚要喊——
瑞亚抬手,指尖银光一闪。
没有咏唱。没有蓄力。就像弹走一粒灰尘一样随意。
那个军官的火枪连同他的上半身,在一团银色的光球中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净。
京眨了眨眼。
“……就是什么?”他追问。
“就是什么?”瑞亚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忘了。可能是被爆炸震的。”
京看着她。银色的光球,瞬间抹杀。这根本不是“忘了”,这是她不想说。或者——她自己也不确定。
“算了。”京没再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两人冲出走廊,穿过倒塌的塔楼底层,来到了军营的空地上。艾德温骑在马上,看到他们出来,金发下的脸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上来!”骑士大吼一声,把长矛插在地上,腾出一只手。
京跑过去,抓住艾德温的手,翻身上了马背。瑞亚则轻盈地跳上那匹母马,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猫。
“走!”京喊。
三人两骑,朝着军营北面敞开的缺口冲去。身后,费伦的号角声越来越急,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放箭”。几支弩箭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但无一命中。
他们冲出了军营,冲过了干涸的河床,冲进了莫尔塔拉废墟外围的乱石堆里。
直到身后的火光和喊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三人才勒住马,停了下来。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惨白的光洒在三个人身上。
京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军营的方向,火光冲天,雷耶的暴动还在继续,但费伦正规军的反扑已经开始。这场混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你们没事吧?”他问。
“死不了。”瑞亚拍了拍母马的脖子,语气平淡,但京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魔力透支后的反应。
“我很好。”艾德温说。骑士的魔铠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但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有精神了,“就是饿了。”
京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从地下室杀了维德之后,他第一次笑。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那层薄膜已经彻底碎了。他能感觉到杰多——那口井——又恢复了安静。但它不再是一块死物了。它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元帅,感觉到了面具,感觉到了这一切的纠葛。
“莫里斯说的那个元帅……”京看着远方的黑暗,“洛萨。他知道的太多了。”
“费伦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的深。”瑞亚说,“但有一件事他搞错了。”
“什么?”
“他以为面具是终结战争的秘密。”瑞亚的蓝瞳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紫色,“但他不知道,面具耶可能是毁灭的开始。”
京沉默了。
他想起了维德。想起了祭坛上的干尸。想起了那封信上的“索”。
杰多·索拉里亚。
那个古老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沉在他的意识深处。
而它,终于开始泛起涟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