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亚的身影刚消失在花房外的夜色中，京和艾德温就听到了第一声惨叫。
不是那种凄厉的、拖长音的惨叫。是短促的、像被掐断脖子的鸡一样的“嗬”一声，然后就没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间隔很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精准地拔掉了一个又一个塞子。
艾德温握紧长矛，浅绿色的眼睛里闪着紧张的光。“她真的……三分钟？”
“嘘。”京压低声音，拉着骑士从后门溜了出去。
花房后面的小路比京记忆中更窄了。两侧是齐腰高的灌木，被雨水浸泡后沉甸甸地垂着，走过去的时候水珠哗啦啦地往下掉。夜风带着寒意从林地方向吹来，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他们走了大概一分钟，惨叫声停了。
不是因为结束了。是因为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了——
号角声。
低沉的、铜制的、带着某种急促节奏的号角声从城堡前方传来。不是冲锋号，是集合号。撒努斯的士兵在收拢。
“哨兵死了，他们发现了。”京低声说。
“那瑞亚——”
“她会跟上来的。先走。”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小路往林地深处钻。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泞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京的靴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他没有恶灵力量了，身体就是纯粹的身体——会累、会喘、会冷。
但他跑得很快。不是因为力量，是因为习惯。五年独行的生涯，逃跑是基本功。
“前面有光！”艾德温忽然压低声音。
京眯起眼。林地前方大约两百码的地方，确实有一点微弱的火光。不是月光，是火把。而且不止一个——他数了数，至少四支火把，呈半圆形排列，堵住了通往林地深处的唯一出口。
“哨卡。”京停下脚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艾德温也蹲下来，两人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火光下，四个费伦士兵——不，是奥雷利亚正规军。撒努斯的部下。他们穿着深绿色的军服，胸前挂着十字弩，腰间别着短剑。火把插在地上，照亮了他们脚边的一个奇怪装置——一个三脚架支着的、像铜锅一样的东西，表面刻满了符文，正冒着淡淡的蓝烟。
“那是什么？”艾德温小声问。
京盯着那个装置。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禁魔装置。”他说，“我在军营里见过。费伦人用的东西，撒努斯怎么会有？”
“瑞亚的魔力会被干扰。”艾德温的声音紧了起来。
京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快速转动——四个士兵，四个弩手，一个禁魔装置。装置的位置正好卡在出口正中央，覆盖范围大概是一个半径三十码的半球形区域。瑞亚如果在那个范围内使用魔法，威力会被大幅削弱，甚至直接失效。
而瑞亚现在在哪里？
京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的方向。号角声还在响，但更远处——林地另一侧——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爆响。银色的光在树冠间一闪而过。
瑞亚被盯上了。
“她被引开了。”京说，“禁魔装置是陷阱。他们用哨兵的死引诱她去追，然后把她引到装置覆盖范围内。”
“那我们——”
“我们去把那个装置砸了。”
京从腰间抽出匕首。没有恶灵力量加持，匕首就是匕首——一块磨尖的铁片。但他握得很稳。
“你从左边绕过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去右边，绕到装置后面。”京低声部署，“装置看起来是符文驱动的，砸了三脚架应该就能停。”
“好。”艾德温握紧长矛，点了点头。
两人分头行动。
京猫着腰，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往右侧摸。泥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心跳很稳——奇怪的稳。以前有克鲁克斯的时候，每次战斗前他都会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身体里躁动，像有人在背后推他。现在没有推的人了，但他反而更清醒。
他绕到了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四个士兵背对着他，正朝着林地另一侧张望——瑞亚的方向。银色的光球不时闪过，伴随着士兵们的惊呼和弩箭发射的声音。
他们在看热闹。没人注意身后。
京深吸一口气，弓起身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意识深处——从那口井里——直接响起的。
低沉的。沙哑的。像几百年没有开口的人终于决定说点什么。
“左边的那个。三步。刺他的膝盖。”
京愣了一下。
不是建议。不是提示。是命令。精确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命令。
京的身体动了。不是他决定的——是那句话直接接管了他的肌肉。他跨出三步，匕首朝着左边那个士兵的膝盖窝刺了过去。
士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二个。转身。刺脖子。”
京的匕首已经抽回来了。他借着第一个士兵倒下的惯性，身体一转，匕首划过第二个士兵的咽喉。血喷出来，在火把的光下是黑色的。
“第三个。扔匕首。”
京没有犹豫。匕首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第三个士兵的胸口。士兵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胸口的铁片，表情凝固了。
“第四个。跑过来了。空手。”
京的匕首没了。第四个士兵转过身，手里举着短剑，朝着他冲过来。京侧身闪过剑刃，右手抓住士兵的手腕，左手扣住他的肘关节——
“折。”
“咔嚓。”
士兵的惨叫比之前的哨兵更响亮。京夺过短剑，顺手抹了他的脖子。
四具尸体倒在泥地里。火把还在燃烧。禁魔装置冒着蓝烟。
京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刚才那几秒里，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遥控的木偶。杰多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神经上敲字，他的身体照着执行。
“装置。” 杰多的声音又响了。
京走过去，一脚踹在三脚架的一条腿上。铜制的支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歪向一边。蓝烟消失了。符文的光暗了下去。
禁魔装置，毁了。
京捡起地上的匕首，擦了擦血，插回腰间。他抬头看向瑞亚的方向。
银色的光球在树冠间穿梭，比之前更密集了。但京注意到一个变化——那些光球不再像之前那样瞬间抹杀一切了。它们打在树干上，炸出木屑和火星，但威力明显减弱了。
禁魔装置虽然毁了，但它的残余影响还在。瑞亚的魔力没有完全恢复。
而敌人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号角声变了。不再是集合号，而是进攻号。林地两侧的黑暗中，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更多的士兵正在赶来。
京骂了一句。
他朝着瑞亚的方向冲了过去。
瑞亚站在一棵橡树的横枝上，银发在月光下像一面旗帜。她的蓝瞳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色——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霜，而是纯粹的、刺眼的银白。
她脚下大约二十码的地方，八个士兵正分散在树林间，利用树干做掩护，朝着她射击。十字弩的箭矢嗖嗖地从她身边飞过，有几支擦着她的斗篷过去，撕出小小的口子。
瑞亚抬手，一个银色光球在她掌心凝聚。她把它甩出去，光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远处一个士兵藏身的树干上。木屑四溅，但那个士兵只是被震飞了出去，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直接抹杀。
她的魔力被削弱了。
“该死。”瑞亚咬牙。她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地时一个翻滚，躲过了从侧面射来的一支弩箭。她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快速思考。
禁魔装置已经毁了——她看到了京那边火把熄灭的过程——但残余的干扰还在。她的魔法回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魔力流动变得滞涩。平时随手就能发出的光球，现在需要蓄力两到三秒，而且威力打了折扣。
八个士兵。分散站位。利用树木掩护。弩箭压制。
标准的战术。不是那种一个接一个送的杂兵，而是受过训练的、有默契的小队。他们不急着冲上来，而是用火力网慢慢压缩她的活动空间。
瑞亚从石头后面探出头，一颗银色的光球在指尖凝聚——这次花了三秒。她甩出去，光球击中了一个士兵脚边的地面，炸出一个浅坑。士兵跳开了，但没受伤。
她需要近战。但近战意味着暴露在弩箭下。
她正犹豫着，一道黑影从旁边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是京。
他手里拿着从士兵那里夺来的短剑，像一只猎豹一样冲进了士兵的包围圈。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花哨的武技，而是独行特有的、实用到近乎丑陋的战斗方式——不防守，只进攻，用敌人的身体挡箭，用最小的动作制造最大的伤害。
一个士兵刚转过身，京东的短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腋下——那里没有甲。
另一个士兵射了一箭，京没有躲，而是抓住旁边那个正在倒下的士兵的尸体，挡在身前。箭矢扎在尸体上，闷响一声。京趁机跨步上前，短剑划过第二个士兵的喉咙。
“左边。蹲下。”
京的膝盖一弯，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一支弩箭从他头顶飞过，射中了后面的树干。
“起。刺。”
京站起来，短剑向上一挑，刺穿了从左侧扑过来的一个士兵的下巴。
“转身。等一下——”
京转过身。他看到最后一个士兵正朝着他瞄准，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士兵的表情突然变了——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银色的小洞。
瑞亚的光球。缩小版的。只有拇指大小，但穿透力惊人。
士兵倒下了。
京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的身上多了三道伤口——两道擦伤，一道在左臂上，血正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还站着。
瑞亚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她的银瞳正在慢慢褪回蓝色，但脸色很苍白。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但京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魔力透支。
“你慢了。”京说。
“你话多。”
艾德温从另一侧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长矛上沾着血。骑士的魔铠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但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有精神了。
“还有多少人？”京问。
“号角声在收拢。”艾德温说，“大概还有十个以上。他们在往城堡前门方向集合。”
“加尔文中校。”京低声说，“他在收网。”
瑞亚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支弩箭，在手里掂了掂。
“禁魔装置毁了，但我的魔力还没完全恢复。”她说，“再来一波，我撑不住。”
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短剑上的血滴下来，落在泥地上。
“想赢吗？”
杰多的声音。不是命令，不是提示。是问句。
京在心里回了一句：“怎么赢？”
“我说。你念。”
“什么？”
“我说。你念。” 杰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期待的语气，“用我的名字，念出我的话。”
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明白了。
不是恶灵契约的那种力量传输。不是借力。是……授权。杰多允许他使用某种东西——某种比恶灵力量更古老、更直接的东西。
“瑞亚。”京说。
银发的同行看了他一眼。
“捂耳朵。”
“什么？”
“捂耳朵！”
瑞亚皱了皱眉，但还是抬手捂住了耳朵。艾德温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照做。
京深吸一口气。
他张开了嘴。
从他的喉咙里，涌出了一串音节。不是奥雷利亚语。不是任何他学过的语言。那些音节古老、沉重、像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重量，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文字是从那口井里涌上来的，像地下水从泉眼里冒出来。它们经过他的声带，变成声音，变成震动，变成某种……力量。
——以杰多·索拉里亚之名——
——吾召来沉眠于地下的暗潮——
——碎裂吧，雷耶——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京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掏空的眩晕。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
然后——
林地里，所有的东西都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从京东脚下的地面里，涌出了黑色的、像石油一样的物质。它们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们顺着地面蔓延，像活着的影子，朝着城堡前门的方向——朝着撒努斯士兵集合的地方——涌了过去。
黑色的影子所过之处，草叶枯萎，泥土变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京能感觉到它们在"吞噬"——不是吞噬物质，而是吞噬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光线。声音。魔力。存在感。
远处的号角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士兵们的惊呼和惨叫。不是被攻击的惨叫，而是……被抹除的惨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的存在从世界上擦掉。
京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的视线边缘出现了黑斑——用多了。他不知道这个"魔法"消耗了什么，但肯定不是魔力。是别的东西。更珍贵的东西。
瑞亚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她的蓝瞳——已经完全恢复了蓝色——瞪得大大的，看着京东脚下的地面。
"你刚才——"她的声音有点抖，"——那是什么语言？"
"不知道。"京说。他的嗓子哑了，像是喊了一整夜的口号，"杰多教的。"
"杰多教的？"艾德温也放下了手，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那是什么魔法？"
"不知道。"京重复了一遍，"第一次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那口井安静地伏在那里。但这一次，京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满足感。像是一个人终于等了几百年，然后说了一句"终于"。
"下次，" 杰多的声音响起了，比之前更轻，更沙哑，"记得把名字念对。"
然后它又沉默了。
京抬起头，看着林地深处。远处的惨叫声已经停了。黑色的影子正在慢慢消退，像潮水一样缩回地面。
他不知道这一击消灭了多少人。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加尔文中校不会再追来了。
至少今晚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