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林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不是那种明媚的、带着朝霞的清晨，而是被雨水洗过之后、灰蒙蒙的、带着凉意的黎明。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但已经很淡了，像一张用旧了的纸。
京的嗓子还在疼。不是那种火烧一样的疼，而是一种深沉的、从声带根部泛上来的哑，像是有人用砂纸从里面蹭过他的喉咙。他喝了一口从城堡厨房里顺出来的水——凉的，带着铁锈味——但至少润了润嘴唇。
瑞亚走在最前面。她的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步伐很稳，但京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是同行们习惯放魔杖或者短剑的位置。她的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禁魔装置的残余影响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她的魔法回路。她需要时间，需要休息，但追兵不会给她时间。
艾德温走在最后。骑士的长矛扛在肩上，魔铠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左臂上缠着一条从衬衫上撕下来的布条——那是京给他包扎的，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依然清醒。骑士的体质让他比普通人更能扛，但京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个都会垮。
他们沿着一条通往王都的乡间小路走着。这条路不宽，勉强能过一辆马车，两边是收割后的麦田，光秃秃的麦茬上挂着露珠。远处能看到几缕炊烟——是早起的农舍。但三人不敢靠近村庄，撒努斯的追兵随时可能出现，他们现在是最显眼的逃犯。
"前面有声音。"瑞亚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京和艾德温也停了下来。风从王都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晨雾的气息。远处传来了什么声音——不是人声，是翅膀扑打的声音，很微弱，夹杂着某种细碎的、像鸟叫又不是鸟叫的声音。
"鸽子？"艾德温皱了皱眉。
三人放轻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小路右侧的麦田边有一棵枯死的橡树，树干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声音就是从那后面传来的。
京绕到树后，然后他看到了——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
它的一只翅膀耷拉着，羽毛被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像是被什么猛禽抓过或者被箭擦到了。鸽子缩在树根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身体微微发抖，发出那种细碎的、带着疼痛的咕咕声。
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铜制信筒。
"军用的。"艾德温蹲下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奥雷利亚正规军的制式信筒。铜的，上面刻着编号。"
"撒努斯的人？"京眯起眼。
"不一定。"瑞亚也走了过来，银发在晨光中很显眼。她低头看着那只鸽子，蓝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信鸽不会自己飞。有人把它放出来的。"
京伸手，小心地解下信筒。铜筒冰凉，表面刻着一串数字——"0471"。他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纸条很薄，是那种军队里常用的劣质纸，边缘粗糙。但纸面上有一滴暗红色的血迹——不大，像是指尖不小心蹭上去的，已经半干了，在灰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京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画很清楚——
"王都西郊，白鹿旅店，三日后。"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说明。
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纸条递给瑞亚。
瑞亚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蓝瞳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瑟莱妮的字。"她说。
艾德温愣了一下。"瑟莱妮？那个城主女儿？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见过她写的字。"瑞亚的语气很平淡，但京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纸条上多停留了一秒，"在城堡的时候，她给我写过一张烤肉沙拉的配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这一样。"
她把纸条翻过来，指着纸背面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折痕。"这里。她写字的时候习惯在折痕处用力，笔尖会戳破纸。你看——"
京凑过去看。果然，纸面上那个"鹿"字的一撇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破洞。
"是她。"瑞亚把纸条递给艾德温，"不会错。"
艾德温接过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京。"那这血迹——"
"不知道。"京说。他接过纸条，重新看着那行潦草的字。"可能是她的血。也可能是别人的。信鸽受伤了，血可能是鸽子的。但如果是她的——"
他停了一下。
"如果这封信是瑟莱妮写的，那说明她还活着。"京说，"而且她能接触到信鸽，说明她不是被关在地牢里。至少不是完全失去自由。"
"也可能是撒努斯逼她写的。"艾德温说，"设陷阱。"
"有可能。"京点头，"但信上什么都没说。没有'救命'，没有'别来'，只有地点和时间。如果是陷阱，撒努斯为什么不直接写'来救我'？那样我们一定会来。"
"也许他想引你出来。"瑞亚说，"你杀了加尔文中校的二十个人。撒努斯不会善罢甘休。"
"二十个人不是我一个人杀的。"京看了她一眼，"有你的一半。"
"三分之一。"瑞亚纠正，"艾德温也有份。"
"好吧，三分之一。"京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但不管是不是陷阱，这是目前唯一指向瑟莱妮的线索。王都太大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找到她。"
"三日后。"艾德温看了看天色，"今天算第一天的话，我们还有两天半的时间赶到王都西郊。"
"白鹿旅店。"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王都西郊的旅店很多，但'白鹿'应该是一个地标。到了王都之后可以打听。"
他低头看着那只受伤的鸽子。鸽子还在发抖，但已经不那么剧烈了。它的小眼睛看着京，黑溜溜的，带着一种动物特有的、对死亡的平静接受。
京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鸽子的头。
"它飞了多远？"他问。
"从要塞到王都，大概一百五十里。"艾德温说，"信鸽的速度，如果顺风，一天一夜能到。但看它这个样子——翅膀受伤了，可能飞了两天。"
"两天前放的。"京站了起来，"也就是我们刚离开要塞不久。"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朝着王都的方向。
"走吧。两天半赶到白鹿旅店。"
瑞亚跟了上来。她走在他旁边，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京。"
"嗯？"
"如果是陷阱呢？"
"那就踩过去。"
瑞亚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变了。"她说。
"人总会变的。"
"不是那个意思。"瑞亚摇头，"你以前不会说'踩过去'这种话。你以前会说'跑'。"
京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几个月前，他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独行的本能——一个人走，不惹事，不站队，不回头。
但现在他有了同伴。有了目标。有了那口井。
"可能是杰多教的。"他说。
"杰多教你踩陷阱？"
"杰多教我念魔语。踩陷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瑞亚没再说话。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没有烤肉沙拉。"她嘟囔了一句。
京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到了王都，我请你。"
"你请？你一个没有恶灵的独行，钱够吗？"
"不够可以赊账。"
"赊账？"
"对。跟维德赊。他现在是贵族了，不差钱。"
瑞亚翻了个白眼。但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艾德温在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摇了摇头。骑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们两个真是……"他说。
"什么？"
"没什么。"艾德温加快了脚步，走到两人前面，"我去看路。你们慢慢聊。"
晨光越来越亮了。远处的王都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高耸的城墙，尖顶的塔楼，还有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奥雷利亚旗帜。
京·索拉朗拉了拉外套的领子，踩着泥泞的小路，朝着王都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张带着血迹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安静地贴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