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四季一轮一轮流转。
春日樱花落尽,盛夏蝉鸣漫遍山林,秋霜染红漫山枫叶,冬日落雪覆盖青瓦。
沈砚依旧看不见。知夏依旧陪在他身边。
他习惯依靠她的声音辨认方向。上山采草药,溪边散步,集市闲逛,知夏走在他身侧,轻轻牵着他的手腕,告诉他哪里有台阶,哪里有石块,哪里溪水漫过路面。
他会记住她所有细微的习惯。记住她开心的时候,指尖会轻轻叩击掌心;记住她心脏隐痛发作的时候,呼吸会不自觉放轻,肩头微微蜷缩。
沈砚看不见她的脸色,只能依靠呼吸的变化感知她身体的病痛。
每到知夏心悸发作,她便会悄悄隐忍,尽量不叫身旁失明的少年察觉。可沈砚太熟悉她,一点点呼吸的紊乱,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又疼了?”他会立刻停下脚步,转头准确朝向她的方向,伸手摸索她的脸颊。
知夏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绞痛,扯出淡淡的笑意:“没事,只是一点点闷,很快就过去了。”
“不要瞒我。”沈砚的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眉头紧紧蹙起,“你的呼吸乱了。”
知夏沉默。很多时候,她坐在落满月光的廊下,悄悄看着身侧蒙眼的少年。心底漫上来无边无际的悲哀。
她多想,能够陪他很久很久。想陪着他看遍春樱秋枫,想往后岁岁年年,日日都可以这样相伴。可身体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道哪一天,就会骤然坠落。
她不敢去想未来。
有一回,月色极好,山间万籁俱寂。
两人坐在河边巨大青石之上,河水潺潺流淌。知夏的麻花辫散开一半,晚风拂动她的发丝。那根红绳依旧松松套在她的手腕,另一头,被沈砚紧紧攥在手心。
“沈砚,”知夏望着河面粼粼月色,轻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少年身体猛地一僵。蒙眼白布之下,眼睑轻轻颤动。
“不要说这种话。”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你会一直在。红绳连着我们,你走不掉。”
“红绳没有打结。”知夏低头看向手腕那圈松散的艳红丝线,“它很容易就会脱落。”
“那我就一直攥着。”沈砚伸手,摸索找到她的手,十指和她的手指交错扣在一起,牢牢握住,“只要我不松开,它就断不了。”
河水哗哗向前奔涌,月光铺满水面。知夏靠在他的肩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多么希望,世间的离别,真的可以靠一根红绳阻拦。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知夏的身体越来越差。心悸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不过是稍微走一段路,胸口就会传来撕裂一样的钝痛。大夫一次次上门,每一次都摇头叹息,告诉家人,时日已经不多。
这件事,家里人瞒着沈砚。他们不愿意叫这个失明的少年,提前承受这份绝望。
知夏依旧如常去找沈砚。只是很多时候,她坐在他身旁,说话的力气都变得微弱。
她会悄悄望着少年蒙眼的布条,心里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她拼命想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记忆深处。因为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想,至少,沈砚看不见,他不会看见自己日渐憔悴苍白的面容。在他漆黑的世界里面,自己永远是那个会笑着给他讲樱花晚霞的少女。
可沈砚能够感知到一切。
他能察觉她手掌越来越凉,能察觉她说话越来越容易疲惫,能察觉,她握住自己的力道,一日比一日更轻。
黑暗剥夺了他的视觉,却把其余所有感官放大到极致。他清晰地嗅到死亡正在一点点向知夏逼近。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日夜浸泡他的四肢百骸。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看不见,无法替她寻药,无法替她分担病痛,只能在无边黑暗之中,被动等待命运宣判。
某个深秋,漫山枫叶红得像烈火。
知夏难得精神稍好,她牵着沈砚,一步步走上后山的山巅。
山巅有风,漫山红叶在脚下铺展,云海在山谷之间翻涌。
“你听,风穿过树林。”知夏站在他身旁,声音带着浅浅的喘息,“满山红叶,像烧起来的火海,特别好看。”
沈砚侧耳听着呼啸山风。他伸出手,向着虚空探去。指尖穿过呼啸的风,抓不住一片红叶,抓不住一缕流云,抓不住眼前的世间盛景。
唯一可以抓住的,只有知夏的手。
他用力握紧。
“知夏,”少年的声音微微发颤,“求你,再久一点,多陪我一段时间。这个世界,是你讲给我的。如果你不在,我脑海里面那些樱花、晚霞、漫山红叶,全部都会死掉。”
知夏的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剧痛顺着胸腔蔓延全身,她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喉咙。冷汗一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她不能倒下,至少此刻不能。
她微微侧过头,把眼泪逼回眼底,声音尽量维持平稳:“我会的。我尽量。”
风卷动那根红绳,艳红丝线在高空风中肆意飞舞。两头连着两个人,却已经隐隐透出无力。
下山的路途,知夏走得格外艰难。每一步,胸口都在绞痛。她强撑着,一点点牵引失明的少年,踩过满地凋零的红叶。
沈砚看不见少女此刻惨白如纸的脸,看不见她嘴唇失去全部血色。他只能感受到,她的手,正在不停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