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降临,山城落了第一场大雪。
鹅毛大雪漫天纷飞,把木屋、石板路、山林,全部覆盖成一片白茫茫。天地安静,只剩下雪花簌簌坠落的声响。
那一天,沈砚在家中,静静等候知夏前来。
按照往日约定,落雪的日子,知夏会带着烤好的红薯过来,陪他听落雪的声音。
他眼上依旧缠着白布。坐在廊下,怀里揣着那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本该属于知夏。
大雪落了整整半日。
人,始终没有来。
起初沈砚只是安静等待。他猜想,或许风雪太大,路途难行,知夏耽搁了。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漫天飞雪没有停歇,四下寂静,听不见熟悉的脚步声,听不见那道他刻进灵魂的嗓音。
风雪拍打屋檐,沙沙作响。世界一片白茫茫的冷寂。
沈砚心底的不安,一点点疯狂滋长。
他站起身,没有知夏引路,失明的少年,跌跌撞撞踩进大雪之中。雪花落在布条上面,融化成冰凉的水,浸透布料,贴在他的眼皮。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一步一步,踉跄踩过积雪,好几次重重摔倒在冰滑的石板路上。手掌被碎石划破,雪水渗进伤口,刺骨疼痛。他毫不在意,撑着地面再次爬起来。
“知夏?”
他向着空旷风雪呼喊,声音被漫天大雪吞没,得不到半点回应。
那根红绳,原本一直连接两人。此刻,沈砚掌心之中,只余下半截断裂的丝线。
艳红的绳,从中间断开。断口毛糙,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
红绳,断了。
那一刻,沈砚站在漫天风雪中央,周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止是眼睛看不见的黑暗,是连心底那簇唯一火光,也骤然熄灭。
他跪在厚厚的积雪里面,断裂的红绳被紧紧攥在手心。雪花落满他的头发、肩膀。
很久之后,邻居家的老人寻过来,叹息着,把消息告诉了他。
就在昨夜,大雪初临的时候,知夏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
走的时候,她的手腕上,还松松套着那半根红绳。
沈砚僵在雪地之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布条包裹的眼眶下面,滚烫的眼泪无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积雪之上,融化小小的坑洞。
他早就预料过结局,可当结局真正降临,依旧是毁灭性的崩塌。
他脑海之中,那些知夏讲给他的全部风景——春日樱花,熔金晚霞,漫山红叶,潺潺流水。一瞬间,全部褪色,灰败,破碎。
这个世界是知夏亲手为他构建出来的。现在,造梦的人不在了。
梦,也碎了。
知夏下葬那日,大雪还未停歇。
沈砚无法亲自前往坟前。目不能视,他连坟茔的方向都分辨不清。他只能独自守在两个人曾经常常相伴的廊下,怀里揣着那截断掉的姻缘红绳。
知夏的遗物,家人送来一小包。里面有她常弹的三弦,半盒她爱吃的桂花糕,还有另外半截红绳。
两半断裂的红绳,终于凑到一处。可再也无法连接两个活生生的人。
往后漫长岁月,山城依旧会花开,依旧会落雪。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麻花辫的少女,踏过风雨,来到他身边,把世间万象,轻声讲给失明的少年听。
沈砚活了下来。活在没有知夏的人间。
他依旧看不见。布条依旧常年缠绕眼上。很多人劝他,把布条摘下来,纵然看不见,也不必时时刻刻蒙住双眼。
沈砚不肯。
蒙住眼睛,就好像,还停留在过去。好像下一秒,就能够听见知夏的脚步声,走到自己面前,将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少年慢慢长成青年。山城的人事几番更迭,旧屋老去,故人离散。他守着那两根断红绳,守着满脑子和知夏有关的回忆,独自活着。
旁人都以为,时间会抚平伤痛。可对于沈砚,时间没有消解思念,只是把思念沉淀,沉沉压在心底每一寸角落。
黑暗之中,无数个深夜,他会伸出手,习惯性向着虚空摸索,想要触碰那只熟悉微凉的手掌。
手伸出去,只有冰冷的空气。空空如也。
有时候,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了知夏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可回过神来,只有穿堂而过的风。
他一遍一遍回忆过往。回忆红绳没能打好的那个结。
当初若是能够顺利打好死结,是不是,就可以把她留在身边。
无数个深夜,无尽的悔恨啃噬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