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心怀深重执念,魂魄会滞留于生死夹缝。
知夏的魂魄,没有立刻去往轮回。
她放不下那个永陷黑暗的少年。
她的灵魂脱离肉身,再次回到熟悉的山城。
可阴阳两隔,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她看得见世间万物。看得见漫天樱花,看得见落霞满江,看得见漫山红叶,看得见漫天落雪。从前那些她一遍遍讲给沈砚听的风景,如今她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但是,沈砚看不见她。
她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沈砚。看见他依旧眼蒙白布,看见他独自坐在廊下,摩挲断裂的红绳;看见大雪之日,他跪在雪地崩溃痛哭;看见岁岁年年,他孤独地守在旧屋,日复一日活在回忆之中。
知夏就站在距离他咫尺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径直穿过他的躯体,什么都触碰不到。
灵魂没有实体。她再也无法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再也不能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世间的风景。再也不能陪他走过山间溪水,看遍四季流转。
她看得见他,他感知不到她。
就如同那张插画之中的画面:
少年蒙住双眼,困在永夜,伸手求索。少女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灵魂,明明近在咫尺,双手遥遥相对,指尖即将相触,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击穿的隔阂。
那根断裂的红绳,在夹缝的幽冥之间,重新幻化出来。艳红色丝线,跨越生死,一端萦绕沈砚的指尖,一端缠绕知夏的魂魄手腕。
红绳复原了,可它再也不能把两个活人紧紧系在一起。
只能让生者与亡魂,遥遥相望,永不可及。
知夏无数次尝试。她站在沈砚身侧,拼命呼唤他的名字。可所有的声音全部被困在阴阳屏障之间,没有一丝一毫,可以传入少年的耳朵。
她看着沈砚在深夜伸出手,虚空寻觅她的踪迹。看着他攥紧半截旧红绳,肩膀微微颤抖。
知夏的灵魂,无声落泪。亡魂的眼泪没有重量,坠落瞬间就化作细碎微光消散。
她多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
可他听不见。
有一回,沈砚坐在廊下,手中拿着那残破的红绳,低声自言自语,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说话。
“知夏,是不是我当初,好好打好那个结,你就不会走。”
知夏就站在他面前,麻花辫垂落肩头,距离他不过一步。她拼命摇头,想要告诉他,不是你的错,生死命数,与绳结无关。
可他看不见她的摇头,听不见她的辩解。
他活在自己的悔恨里面,日复一日自我煎熬。
红绳在两人之间轻轻飘荡,艳烈如血。指尖距离近得几乎可以相碰,中间横亘生与死的万丈鸿沟。
人间四季照常轮转。
沈砚慢慢老去。当年清瘦少年,眼角生出皱纹。眼上那层白布,已经洗得发白褪色。他依旧看不见,依旧守着这间旧屋。
知夏的魂魄,一直徘徊在他身边。陪着他度过岁岁年年。
她看着他黑发慢慢染上霜白。看着他步履日渐蹒跚。看着他依旧会在落雪的日子,坐在廊下,等候一个永远不会赴约的人。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看着,陪着他承受这份无望的思念。
夹缝之中有亡魂的规则。执念若是久久无法放下,灵魂会一点点耗散,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连轮回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知夏的魂魄光晕,一年比一年稀薄。
可她舍不得走。舍不得丢下沈砚一个人。
她总抱着一丝虚妄期盼:会不会有某一个瞬间,屏障可以裂开一道缝隙,让他可以感知自己的存在。
期盼一次又一次落空。
红绳在风里反反复复飘摇,两只手无数次遥遥相对,指尖永远差那一厘。那一厘,是生与死,再也跨不过去。
岁月悠悠,数十载匆匆而过。
山城早已物是人非。旧屋木梁腐朽,廊柱斑驳。当年的少年,已经垂垂老矣。
沈砚的头发尽数雪白。眼上蒙着的布条,换过许多次,依旧牢牢缠在眼窝。年迈之后,他身体衰弱,行动迟缓。可手里,永远攥着那两段残破红绳。
他已经很老很老。属于他的人间岁月,快要走到尽头。
这一年暮春,樱花再度漫天盛开。落樱纷飞,铺满庭院地面。
垂暮的沈砚,靠坐在廊下的木椅上。呼吸微弱,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知夏的魂魄,就跪在他的身旁。她的形体已经近乎透明,多年滞留夹缝,她的力量快要耗尽。
红绳依旧牵系二人。艳红丝线,连接老者枯瘦的指尖,和亡魂虚幻的手腕。
沈砚的呼吸越来越轻。老人干枯的手指,缓缓抬起,向着身前虚空伸出。
几十年了。从少年到暮年,他无数次这样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个早已逝去的人。
这是人间最后一次。
“知夏……”老人气息微弱,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我总以为,哪一天,你还会把手放到我的掌心。”
知夏的魂魄浑身颤抖,同样伸出虚幻的双手,向着他枯槁的手掌迎上去。
画面就如同那张古旧插画定格的模样:
男子蒙住双眼,女子魂缚羁绊,红绳横贯两者之间。两只手遥遥探出,指尖向着彼此奔赴。只差一寸,就可以触碰。
往常,指尖只会径直穿过,什么都碰不到。
可此刻,沈砚生命走向终点,生死壁垒在此刻变得稀薄。
恍惚之间,知夏虚幻的指尖,竟真的触碰到了沈砚的指尖。
那是极其短暂、转瞬即逝的触感。
一丝淡淡的微凉,落在老人干枯的指腹。
是她。
沈砚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颤。蒙眼白布之下,干涸的眼窝,淌出两行浑浊泪水。
他感受到了。几十年光阴,跨越生死,他终于,再一次触碰到她。
仅仅一瞬。
就仅仅是指尖相触的一寸。
耗尽了他们整整一生。
“我摸到你了。”老人嘴角浮起极浅极淡的笑意,“知夏,我终于摸到你了。”
红绳剧烈闪烁耀眼的红光,随即,轰然断裂。这一回,是彻底消散,化为漫天细碎红色光点,随风四下飘散,再也不复存在。
阴阳之间短暂打开的缝隙,就此闭合。
那一点触碰转瞬消失。
沈砚的手,无力垂落。
呼吸彻底停止。
老者安安静静靠在木椅上,永远闭上了被布条蒙住的双眼。人间的一生,就此落幕。
樱花漫天飞舞,花瓣落在他雪白的头发,落在褪色的蒙眼布条上。
知夏跪在一旁,透明的魂魄剧烈颤抖。
刚刚那一寸触碰,是他们穷尽一生,换来的唯一重逢。
可是相见即永别。
沈砚的魂魄缓缓脱离衰老躯体。
刚刚离开人间的亡魂,视野一片朦胧。他依旧习惯性地伸出手。
下一刻,他看见了。
蒙在眼睛上的布条,随着肉体死亡,彻底脱落。
死后的灵魂,不再有眼疾,不再有永夜黑暗。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眼前的少女。
麻花辫垂落肩头,淡粉的旧和服,是记忆里面年少时知夏的模样。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在脑海描摹她的模样,今日,是第一次真正亲眼看见。
少女泪流满面,魂魄透明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沈砚。”这一回,他清清楚楚听见她的声音。
跨越数十年生死隔绝,他们终于可以互相看见,互相听见。
可知夏的魂魄,因为长久滞留夹缝,执念耗损,已经到了溃散的边缘。为了守着他,她透支了自己轮回的机缘。
红绳已经灰飞烟灭。没有什么姻缘丝线,可以把他们牢牢锁住。
“对不起。”知夏望着他,声音破碎,“我被困在这里太久,快要撑不住了。我没有办法,和你一同去往轮回。”
沈砚的魂魄一步步上前,伸手想要拥抱她。
但是迟了。
耗尽全部力量的灵魂,一点点化作漫天细碎光点。
就像无数次落樱,星星点点,四散飘飞。
“我好喜欢你。”光点消散的最后一刻,这一句,清清楚楚传到沈砚魂魄的心底。
一切归于虚无。
庭院只剩漫天纷飞的樱花。
刚刚重获光明,终于看见爱人的少年魂魄,孤零零站在落樱之下。
刚刚才看见,转眼,就永失所爱。
他熬过人间数十年黑暗孤寂,换来短短片刻相见,随即又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