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离世之后,魂魄滞留于生死夹缝,迟迟没有奔赴轮回。
心底沉甸甸的牵挂捆住了她,她放不下永陷于黑暗的沈砚。
再次踏回熟悉的山城,阴阳已经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
如今她双目清明,世间万般景致尽收眼底。春日漫落的樱、傍晚熔金的江霞、深秋如火的红叶、寒冬漫天飞雪,那些从前她一遍遍口述讲给沈砚听的风景,此刻她全都能亲眼看见。
可她再也无法和沈砚真正相逢。
她能清晰看见沈砚的一切。看见他依旧蒙着发白布条独坐廊下,反复摩挲那两截断裂的红绳;看见大雪那日,他跪在皑皑雪地失声痛哭;看见岁岁春秋流转,他守着空荡旧屋,困在回忆里独自度日。
知夏常常站在离他咫尺的位置。
她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却径直穿过他的躯体,留不下半分温度。魂魄没有实体,她再也不能将手放进他掌心,不能坐在他身侧细说风景,不能伴着他走过山间清溪,共赏四季晨昏。
她看得见他,他却丝毫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断裂的红绳在幽冥夹缝之中重新幻化成型,艳红丝线跨越生死阻隔,一端缠绕沈砚的指尖,一端系住知夏虚幻的腕间。
红绳复原了,却再也无法联结两个鲜活的人。
只余下生者与亡魂遥遥相望,永世不得触碰。
知夏无数次试着呼唤他的名字,可所有声响都被困在阴阳屏障之间,一丝一毫都传不到沈砚耳中。
无数深夜,她望着沈砚朝着虚空伸手,下意识寻觅那只熟悉的手,望着他攥紧断绳,肩头轻轻颤抖。亡魂的泪水无声滑落,落地便化作细碎微光,转瞬消散,连泪痕都无法留下。
她心底翻涌着无数话语:我在这里,我从来不愿离开你。
可沈砚无从知晓。
某个午后,沈砚独坐廊下,捏着残破的红绳,独自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低语。
“知夏,是不是我当初好好打好那个结,你就不会走。”
知夏就站在他面前,麻花辫垂落肩头,相距不过一步之遥。她用力摇头,想要告诉他,生死自有命数,从来都不是他的过错。
可他看不见她的动作,听不见她的辩解,只能困在绵长无尽的悔恨之中,日复一日自我煎熬。
红绳随风轻轻摇曳,两人伸出的手近在咫尺,中间却横亘着生与死的万丈鸿沟。
人间四季不停轮转,岁月缓缓在沈砚身上留下痕迹。昔日清俊少年,眼角慢慢爬上细纹,眼上的白布换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不曾摘下。
知夏的魂魄一直陪在他身侧,熬过一年又一年。
她看着他黑发渐生白霜,步履慢慢变得蹒跚;看着每一个落雪之日,他照旧坐在廊下,等候一场永远不会赴约的相见。
她无能为力,只能静静旁观,陪着他承受这份无望绵长的思念。
夹缝自有法则,执念长久不散,魂魄便会持续耗损,待到灵体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会一并失去。
知夏魂魄的光晕一年比一年稀薄,可她舍不得离去。
心底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盼,或许在哪一天,阻隔阴阳的壁垒会裂开缝隙,让沈砚感知到她。
期盼一次又一次落空。
红绳反复随风飘荡,两只手无数次遥遥相对,指尖永远差那一厘距离。短短一厘,是生死划定的界限,穷尽光阴,都难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