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又梦见了她。
梦里也是这样的夜，宿舍的床又窄又硬。苏绾蜷在被子里，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它不急，像早就算准了她跑不掉。
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绾。"
她不敢回头。前面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近。胸口像压着石头，呼吸一下比一下困难。她总是在被抓住前惊醒。
冷汗浸湿了枕巾。对面床的沈知意翻了个身，宿舍里仍旧安静，只有她的心跳声还没有停。
两年了。
她以为逃到大学，就能彻底摆脱顾筱。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那两年发生过什么。只要顾家找不到她，只要顾筱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就可以慢慢忘掉那段日子。
可她没有放过她。
其实苏绾早就知道，顾筱不会真的放手。顾筱想要找一个人，就没有找不到的道理。
从前待在顾家的时候，顾筱仿佛什么都洞悉得清清楚楚。
她的作息、惧怕雷声的弱点，难过时独自蜷缩起来的习惯，甚至备用钥匙藏在哪处角落，全都逃不开对方的眼睛。
很多时候，就连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都好似从顾筱眼皮底下偷来的片刻喘息。
后来，是母亲把她送到乡下舅舅周远山家里的。
只要院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动静，苏绾就会瞬间屏住呼吸。脑海里总会浮现那道声音，仿佛正顺着门缝钻进来。
苏绾，你又想跑到哪里去？
周远山从来不多追问逃亡的缘由，也不提顾家会不会寻来。只是给院门添了一把锁，把院墙边上那盏坏掉的路灯换掉。母亲离开前，以为这样便能让她安下心。
可每到夜里睡觉，苏绾依旧要反复检查一遍门窗是否扣牢。
往后又能逃去哪。她心里没有答案。
最难熬的时刻，死亡的念头一闪而过。
但她怕。更怕就算死，也挣脱不出那些关于顾筱的梦魇。
天快亮时，她重新躺下，没能睡着。
窗外有了鸟叫声，声音很轻，和梦里的脚步完全不同。她坐起身，摸到床头的水杯，喝了两口，手指仍在发抖。
沈知意从床帘里探出头，困得睁不开眼："苏绾，你还没睡？"
"刚醒。"
"做噩梦了？"
苏绾没有回答。
沈知意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床帘往里收了收："今天上午有课，你要是难受就请假。"
"没事。"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连苏绾自己都不信。
沈知意没有拆穿，只应了一声，又躺了回去。天光一点点透进来，照在苏绾湿冷的掌心。她低头看了很久，直到手指不再发抖，才下床洗漱。
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记住。门每被推开一次，她都会抬头；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她的笔就会停下。
可什么都没有。
来这所学校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里，没有人突然叫住她，没有人在深夜敲门，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沈知意只知道她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偶尔会替她在食堂带一份清淡的饭，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听见汽车声就会僵住。
沈知意也没有问过。
苏绾开始相信，也许真的结束了。
也许顾筱已经忘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松了口气，又让她在下一秒觉得心口发空。可她不愿意细想，只把这种空落归到没睡好，归到新学校的天气，归到任何一个不需要提起顾筱的理由上。
下午四点，苏绾抱着书走出教学楼。秋风带着桂花香，阳光从梧桐叶间落下来，照得地面一片碎亮。她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往宿舍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她甚至想过，晚上去校外的咖啡店兼职时，可以顺路买一块小蛋糕。这样的日子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却足够安静。安静到她快要相信，自己真的重新开始了。
直到拐进食堂侧面的小路。
"苏绾。"
两个字落进耳朵，她的脚步立刻停住。
手里的书被攥得变形，后背绷紧，连呼吸也停了。她告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可身后的人又靠近了一些。
"两年不见，连头都不回一下？"
苏绾猛地转身。
三米外，站着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
白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红色瞳孔像淬过火。黑色风衣勾出修长的身形，玫瑰香气隔着风落过来，熟悉得让苏绾指尖发麻。
顾筱。
苏绾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顾筱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目光停在她瘦削的下巴上。
"瘦了。"
苏绾往后退，背抵住梧桐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学校是你家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筱又靠近一步。熟悉的玫瑰香钻进胸腔，苏绾的手指微微发麻。
"想问我为什么一直找你？"
苏绾没有回答。
顾筱俯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我找了你两年。你觉得我会轻易放手？"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苏绾浑身一颤。她想推开顾筱，手碰到对方的衣襟，又立刻缩了回去。
"你别靠这么近。"
"为什么？"
"有人会看见。"
"看见怎么了？"
顾筱直起身，红色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
"你是我的人，看见又怎样？"
苏绾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的人。"
顾筱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递过去："拿着。"
苏绾接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那点触碰短得像错觉，却让苏绾立刻收回手。
"你在这里工作？"
"做研究。"
苏绾猛地抬头。
"量子材料研究所，研究员。"顾筱拢了拢耳边的白发，"苏同学，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苏绾脑中嗡的一声。
她逃了两年，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换了名字。结果顾筱还是追了过来。
那天晚上，苏绾查了研究所官网。
顾筱，二十四岁，海外名校毕业，量子材料方向，研究员。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对镜头微笑，端庄又疏离，像另一个人。
她为什么来这里，资料上没有解释。
可苏绾知道，这不是偶然。顾筱早就知道她会来这所学校，顾筱一直在等她。
按道理她该满心恐惧。可这一刻涌上来的情绪，远不止害怕。悬了整整两年的心，竟莫名沉沉落了下来。
如果顾筱耗费两年到处搜寻，是不是代表，她从来没有忘掉自己？
荒唐。
这个念头才浮起，苏绾狠狠掐了一把掌心。她立刻关掉手机页面。
顾筱，是那个夜夜将她拽入噩梦的人。
屏幕彻底暗下。
可那张白色长发的面孔，依旧盘旋在脑海，挥散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