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苏绾刚结束中文系的课，手机便震了一下。
顾筱发来一条消息：
【出来。】
苏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复：【做什么？】
【吃饭。】
【我不去。】
【我在校门口。】
苏绾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教学楼的玻璃映着一片灰蓝。她本来想把手机扣下，可过了半分钟，还是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
她对自己说，只是去告诉顾筱以后别再这样等她。说完就回来。
校门口，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顾筱靠着车门，白色长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看见苏绾，她站直了身子，目光先落到苏绾的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书包。
“走了。”
“去哪儿？”
“吃饭。”
“学校食堂在后面。”
“我知道。”
“那为什么往外走？”
“外面安静。”
苏绾抬头看她：“你不想让别人看见？”
顾筱脚步停了停：“你想让别人看见？”
“我没有。”
“那你问什么？”
苏绾又不说话了。
她发现自己在顾筱面前总是这样。
明明想问点什么，最后却总被绕回原点。
顾筱从来不正面回答。
她也从来没能问出答案。
餐厅是顾筱常去的那家。服务生看见她，直接把人带进包厢，连菜单都不用问。
苏绾刚坐下，顾筱就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自己选。”
苏绾没有接。
“我说了随便。”
“随便是什么？”
“都可以。”
“那我替你选？”
苏绾沉默。
顾筱抬眼看她：“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这句话让苏绾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翻开菜单，从菜名上慢慢扫过去。
“蒸蛋。”
“还有？”
“青菜。”
“主食？”
“不要。”
顾筱抬眼：“苏绾。”
“我不想吃。”
“再选。”
“面。”
“好。”
饭菜上来以后，苏绾低头慢慢吃。吃了半碗，胃里便胀得厉害，她放下筷子。
顾筱立刻抬眼：“吃完。”
“吃不下。”
“还有几口。”
“我真的吃不下。”
顾筱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强迫，伸手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那就不吃了。”
苏绾愣住：“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你不是说要吃完？”
“你说吃不下。”
苏绾发现顾筱今天很不一样。她把菜单放到了自己面前，也真的听了她的话，像是在试着把决定还回来。
“管你吃饭和替你决定，是两件事。”顾筱说，“你能不能吃完，我可以判断。你想不想吃，由你决定。”
苏绾拿着勺子，碰了碰碗里的汤。
“我不喜欢你突然这样。”
“哪样？”
“像是在和我商量。”
顾筱的手停在杯沿，没有接话。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街上传来的车声。
苏绾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描着杯沿的水痕。她悄悄抬眼，看见顾筱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红眼睛里的东西。她今天没有催她，没有说“再吃一口”，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菜一样一样夹进她碗里。
苏绾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
以前在顾家，桌上总有别人，顾筱坐在她对面，夹什么菜、吃多少，全由顾筱说了算。她从来不敢剩饭。
因为顾筱会看着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一口都不许剩。
现在顾筱说，你想不想吃，由你决定。
她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过了很久，顾筱说：“苏绾，你很麻烦。”
苏绾耳根发红：“你可以不管。”
“可以。”
她说完便低头看手机。
苏绾握着勺子，胸口像被什么堵住，等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还管？”
顾筱没有抬头：“我乐意。”
又是这句话。
苏绾觉得顾筱像故意把它变成一个没有答案的借口。不解释，不说明，也不许她离开。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出路口。苏绾看着窗外倒退的灯影，想起顾筱刚才把那碗面挪开的动作。
她本来以为，顾筱只会强迫她。
可真正让她不安的——
是顾筱偶尔愿意停下来。
车停在校门外，苏绾正要开门，顾筱忽然问：“晚上几点结束？”
“什么？”
“咖啡店。”
苏绾没有回答。
顾筱将手机放到一旁：“苏绾。”
“十一点。”
“太晚了。我去接你。”
“不用。”
“我说了去接你。”
苏绾看着她：“你不能总这样。”
“哪样？”
“不能总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替我安排时间。也不能总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顾筱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你什么都做不好？”
苏绾的手停在车门上。
顾筱没有追问，只说：“晚上别喝咖啡。”
“知道了。”
“十一点，我在店外。”
“我没有答应你来。”
“你也没有拒绝。”
苏绾被堵得说不出话，推门下车。
她走出一段路，才发现自己眼眶已经发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也不知道顾筱刚才为什么忽然收回了锋芒。
她讨厌顾筱。
讨厌她明明总在逼近，却又在自己快要承受不住时——
退开一点。
从前在顾家的时候，苏绾想过离开。顾筱站在门边问她：“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她说能。
顾筱笑了一下：“你连药都不会按时吃，拿什么照顾自己？”
那时苏绾很生气，觉得顾筱看不起自己，觉得她只是想把自己留在身边。所以她第一次推开了顾筱。
也是那一次，事情失去了控制。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
可记忆已经打开了缝隙。
缝隙里有顾筱站在门边的样子。
有她伸手又收回的样子。
有那句“你能照顾好自己吗”落下来时，自己心脏忽然揪紧的感觉。
她当时以为推开就结束了。
可顾筱没有追，也没有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一句话也没说。
苏绾那晚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了很久，一直等到天黑，才终于承认——她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扇门关上以后，顾筱再也没能把它打开过。
别想了。
苏绾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衣袋里那枚糖纸，还在硌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