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苏绾走出教学楼。
顾筱没来。
她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银杏树下没人，路边也没停那辆黑色轿车。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消息。
她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停下来。风灌进袖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回到宿舍，沈知意不在。房间里只剩风声。
苏绾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躺下去。想着顾筱那句“怕你从后门走了”，想着那瓶牛奶的温度，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眨了眨眼，头很沉。摸了一下额头，没觉得烫，就没当回事。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没有未读消息。
她打开和顾筱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
打几个字？
说什么？
“你在哪”？
“今天下午怎么没来接我”？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能说。说了，顾筱就会来。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可越睡越冷，骨头缝里像灌了风一样。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没用的，冷意从身体里面往外渗。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从前在顾家，有一次她也是发烧。顾筱半夜发现她不对劲，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裹上外套就往外走。她当时烧得糊涂，靠在顾筱怀里说“我没事”，顾筱说“你还敢说没事”，语气凶得很，可抱着她的手很稳。
后来呢？挂号，看诊，拿药。回来煮粥，一勺一勺喂她喝。
那时候她想，原来生病也有人管。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早就不是那个可以靠在顾筱怀里发烧的人了。
她只是顾筱追了两年、终于追到的逃兵。
苏绾蜷缩在被子里，手指攥着被角。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一下，可眼睛干干的，什么也流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手摸到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了。
“苏绾？”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点焦急。
苏绾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打错了”，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听见自己吸了一下鼻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关门声，脚步声，车钥匙的响声。
“别挂电话。”顾筱说，“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通话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顾筱，通话时长十七秒。
她连“嗯”都没来得及说。可顾筱已经从她的呼吸里听出了不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宿舍门被敲响了。
“苏绾。”顾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开门。”
苏绾想起来，可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白光漏进来，顾筱站在门口，黑色风衣，头发有些乱，呼吸还没喘匀。
她快步走过来，手背贴上苏绾的额头。
“发烧了？”
“没有。”
“这叫没有？”
苏绾别过脸：“不用你管。”
“你电话都打给我了，还叫我不用管？”
“我打错了。”
“你通讯录里就我一个？”
苏绾被问住了。她通讯录里当然不止顾筱一个人，可她在最难受的时候，偏偏只拨了顾筱的号码。
顾筱没再追问。她转身倒了半杯温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药，拆开，取出两粒。
“吃了。”
“我不吃。”
“那我喂你。”
苏绾瞪着她，僵持了几秒，接过药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等你退烧了再说。”
“会传染的。”
“我不怕。”
顾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好了外卖。她下楼拿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白粥和一小碟咸菜。
她把粥倒进碗里，端到苏绾面前。
苏绾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不想在顾筱面前哭。不想让顾筱知道，她刚才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冷得发抖，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她。
顾筱坐在对面，没有催她，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
像以前一样。
苏绾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的粥已经凉了，胃里却还是暖的。她握着空碗，指腹蹭过碗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难受吗？”顾筱问。
“不难受了。”
“头疼吗？”
“有一点。”
“躺下。”
“我知道。”
“那还不躺？”
苏绾把碗放下，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走吧。”
“等你睡着。”
“你不走我睡不着。”
“那你试试。”
苏绾闭上眼睛。可她睡不着——不是因为顾筱在，而是因为顾筱在。她坐在这里，苏绾就觉得安心。这让她很害怕。
她不知道是因为顾筱记得她发烧时不能吃油腻的东西。
还是因为顾筱翻出她抽屉里的退烧贴，撕开贴在她额头上时，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只是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对顾筱说实话。
因为说了，就再也走不掉了。
“你回去吧。”
“……嗯。”
“明天不用来了。”
“嗯。”
顾筱站起来，走到门口，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药在桌上，明天早上再吃一次。”
“……嗯。”
“粥在保温袋里，明天热一下能喝。”
“……嗯。”
“苏绾。”
“……”
“下次难受的时候，不用打电话。你发个消息就行。”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绾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顾筱：“药在桌上，白色两颗，饭后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可她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苏绾醒来时头已经不晕了。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药还在，保温袋还在，额头上贴着的退烧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被顾筱叠好放在桌上。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犹豫了一下，她打开对话框，打字：“药吃了。粥也喝了。”
发送。
几秒后，顾筱回了两个字：“嗯。”
就一个字。可苏绾知道，那个人收到消息时，一定在笑。
她把手机放进兜里，下了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盒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