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后的第三天，苏绾去了研究所。
保温袋洗干净了，退烧贴还剩半盒。她找不到别的理由，只能告诉自己：东西是借的，得还。
走廊里很安静。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缝。她抬手想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便轻轻推开了。
顾筱不在。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一边，像是临时离开。苏绾把保温袋放在沙发上，转身要走，目光却落在桌角那个半开的抽屉上。
抽屉里露出一角牛皮纸。
她不该看的。
苏绾知道，自己不该看。可视线已经落了上去，像被什么钉住。她伸手，把抽屉拉开了一点。
牛皮纸袋里装着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她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黑发，白外套，手里端着餐盘，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
她翻到下一张。
是她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的侧影，阳光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再下一张，是她晚上从咖啡店出来的背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一个人走在街上。
一张，又一张。
时间线从两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她逃到舅舅家的那天、她报考这所大学的那天、她搬进宿舍的那天、她在咖啡店面试的那天，全都在。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地点，字迹清瘦，是顾筱的字。
苏绾的手开始发抖。
她以为她逃出来了。她以为这两年，她是自由的。
可原来从她踏出顾家的第一步起，顾筱就一直在看着她。
纸袋最底下夹着一份打印的资料。她的入学信息、她的课表、她的宿舍号、她兼职的排班表，连她常去的药店和那盒碘伏的购买记录都列得清清楚楚。
苏绾站在桌前，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她想放下，手却不听使唤。
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绾抬头，看见顾筱站在门边。白色长发，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杯咖啡。她看见苏绾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
“你翻我东西了。”她说。
不是问句。
苏绾握着那沓照片，指尖发白：“这是什么？”
“你看完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
顾筱看着她，没有回答。
“两年前，我逃到舅舅家那天，你在哪？”
“在外面。”
“看着我。”
“看着你进门。”
苏绾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报考这所大学，你早就知道。”
“知道。”
“我搬进宿舍那天，你也知道。”
“知道。”
“我晚上在咖啡店兼职，你也知道。”
“知道。”
苏绾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你为什么还要装作找了我两年？”
顾筱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确确实实找了你两年。”她说，“我一直在找，也一直在看。”
“这有区别吗？”
“有。”顾筱说，“找，是怕你出事。看，是怕你消失。”
苏绾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
“顾筱，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不需要信。”
“那你告诉我，这两年你到底在做什么？”
“确认你活着。确认你在哪。确认没有人伤害你。”
“然后呢？”
“然后等你愿意回来。”
苏绾握紧那沓照片，指节泛白：“你把我当什么？”
“我的人。”
“我不是你的东西！”
苏绾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她从来没在顾筱面前这样喊过。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顾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苏绾。”她说。
“别叫我。”
“苏绾。”
“我说了别叫我！”
苏绾把照片摔在桌上，纸张散了一桌。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背抵住墙。
她盯着顾筱，眼眶通红。
“我逃了两年。”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终于逃出来了。可你告诉我，你一直看着我。我就像一个笑话。”
“你不是笑话。”
“我就是！”苏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每天晚上检查门窗，我害怕你找到我，我连那种念头都起过——可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你明明可以放过我！”
顾筱走上前一步。
苏绾猛地抬手：“你别过来。”
顾筱停住了。
她站在离苏绾三步远的地方，白发的边缘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陌生。
“苏绾。”她说，“你恨我吗？”
苏绾看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恨你。”
那三个字落进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头砸进水里。
顾筱没有生气，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她只是看着苏绾，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苏绾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以为顾筱会否认，会解释，会说那些资料只是担心她。可顾筱只说“我知道”，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答案。
“你早就知道我会恨你？”
“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嗯。”
“为什么？”
顾筱没有回答。她弯腰，把桌上散落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收进牛皮纸袋里，动作很慢，也很稳。
“你不恨我，我才怕。”她说。
苏绾愣住。
“你恨我，说明你还在乎。”顾筱把纸袋放回抽屉，“你不在乎了，我才是真的找不到你了。”
苏绾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恨顾筱恨得那么用力。可顾筱站在那里，安静地收拾那些照片，像是早就准备好迎接这一刻。
苏绾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走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她冲下楼梯，冲出教学楼，一直跑到操场边上才停下来。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糊了满脸，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恨顾筱。她应该恨顾筱。
可刚才顾筱说“我知道”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她恨的，是那个即使被她恨着，也没有松开手的顾筱。
还是恨那个，明知道会被恨，依然来找她的顾筱。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跑出来了。
可那根线还系在她手腕上，怎么都挣不断。
她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不想看。可过了几秒，还是摸出来，点开。
顾筱发来一条消息。
【药在保温袋里。记得吃。】
苏绾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
她恨她。
可她连把手机扔掉的力气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