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在小锅里冒小泡。这几天过得慢，第六天，第七天，苏绾没跟任何人讲，心里那本账却翻得很勤。她跟自己说不是在等，只是日子太闲，总要记点什么才不至于混过去。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以为又是放东西就走的那种，敲两下，人就没影了。可这次的敲门声是连着的，一下，又一下，不急，但一直敲。
她把火关了，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是顾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
苏绾开了门。
"回来了。"顾筱说。
"嗯。"
"粥。"顾筱把纸袋提了提，"热的。"
苏绾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她抱着袋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关门还是怎么着。顾筱也没走，站在楼道里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几秒，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屋里透出来的那点光。
"我能进去吗？"顾筱问。
苏绾愣住了。她认识顾筱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听她用"吗"结尾的问句。顾筱从来不说这种话，顾筱只会说"我进来了"，或者根本不说，直接进来。
她侧了侧身。
顾筱进来了，在门口把鞋换了，动作很自然，像来过很多次。其实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一把椅子。顾筱站在中间，慢慢转了一圈。苏绾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在睡衣口袋里攥着。
"你这儿，"顾筱开口，"东西真少。"
"够用了。"
顾筱没接话，目光从桌上扫过去，在那袋橘子上停了一下。橘子还剩几个，皮都有点皱了。她什么都没说，可苏绾知道她看见了。沈知意来的那天，她就在。
"水杯我本来给你带了一对，路上压碎了。"顾筱说，"下次补。"
苏绾"嗯"了一声，去柜子里翻杯子。翻出来两个，一个白的，一个印着卡通图案，是超市搞活动送的。她把卡通那个倒上水递过去，递完才觉得不对，想换。顾筱接过去，先喝了。
"挺好。"顾筱说，"比纸杯强。"
两人在桌边坐下。粥倒出来，还是热的，米熬得很烂。顾筱看着她喝，自己没动勺子。
"奶奶怎么样了？"苏绾问。
"好多了。眼药水她嫌麻烦，我就每天早晚盯着她点。"顾筱说，"现在能在院子里走两圈了，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在医院那几天她不爱待，天天吵着回家，说床是别人睡过的。"
苏绾想起寿宴那天，老太太拄着拐，另一只手一直扣在她手腕上。她低头喝粥。
"她让我问你，"顾筱说，"枣糕甜不甜。"
苏绾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说甜。她就说，那下次让她自己回来拿，现蒸的比送的好吃。"顾筱顿了顿，"她的原话是，让她自己回来拿，别老让筱筱跑。"
苏绾低着头，把一勺粥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别老让筱筱跑。老太太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她不敢问。顾筱也没往下说。
粥喝到一半，顾筱的目光落在她领口。红绳露出来一截。
"绳编得松。"顾筱说，"她眼睛不行了，手上的劲儿也不如从前。"
"嗯。"苏绾把红绳往领口里塞了塞，"编得挺好的。"
顾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回头我给她带副老花镜。她那副镜腿断了一根，拿胶布缠着，不肯换。"
苏绾抬起头。顾筱正看着她，目光很平，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不肯换"这三个字，让她心里软了一下。老太太不肯换，跟顾筱不肯放她走，好像是同一种脾气。她没把这话说出口。
粥喝完了。顾筱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拿到水池边洗了，倒扣在架子上。苏绾在旁边看着，想说不用，又没说出口。顾筱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好像这屋子她来过一百次。
"走了。"顾筱在门口说，"明天粥还送。"
"不用天天送。"苏绾说。
顾筱回头看她："那几天送一次？"
苏绾张了张嘴，没说出数字来。三天？五天？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让间隔变长，可嘴上又不能说天天送。她卡在那儿，顾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顾筱说，"你小时候也这样。想吃的东西，别人问你要不要，你都说不要。等到人家真不给了，你就在旁边看着。"
苏绾的脸一下子热了。"我没有。"
"有。"顾筱说，"有一年中秋，一桌子人分月饼，五仁的剩到最后一块。你看着它，看了半天，我拿起来问你要不要，你说不要。后来我拿走了，你就一直看着我的背影。"
苏绾不记得这件事。可顾筱说起来的时候，那个画面好像真的存在过，像是从别人的记忆里借来的。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块月饼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放硬了。"顾筱说，"我没吃完，扔了。回去还挨了顿说，浪费东西。"
苏绾怔了一下。原来那天，顾筱也没吃上。
"所以你那个毛病，"顾筱拉开门，回头看她，"改一改。有些东西你不说要，就真没了。"
这句话说完她就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楼道的声控灯跟着灭了。
苏绾关上门，站在屋里。桌上是两只不配套的杯子，一只倒扣在水池边，一只还剩半杯温水。她把那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她想起那块五仁月饼。她真的不记得了。可顾筱记得，连她看月饼的眼神都记得。这个人把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她自己都忘了的地方去。而那块放硬了被扔掉的月饼，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原来嘴硬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吃亏。
她把杯子洗了，倒扣好，跟顾筱那只并排放着。两只杯子挨在一起，一只白的，一只卡通的，看着有点滑稽，她没挪开。
明天粥还送。她想，那就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