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筱的消息是傍晚来的。
"我要回去几天。奶奶的眼睛要去省城看，我陪她去。"
苏绾正坐在桌前看书，看到这条，停了几秒。她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那边很快回了："粥先停几天。回来接着送。"
苏绾盯着"回来接着送"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不用。"
发完她就后悔了。可撤回的窗口只有两分钟，她按着屏幕，终究没按下去。那边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书也看不进去了。刚才看到哪一页，她完全不记得，眼睛还停在那行字上，脑子里全是别的。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拿起来，看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那个"不用"。她想补一句什么，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补什么。说不用是真的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说不清。天黑透了，她也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坐到腿麻了才起来。
第二天傍晚，她下楼倒垃圾。走到楼道口，脚步慢了一下。门口空着，没有纸袋。她拎着垃圾袋站了几秒，转身下楼。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的饭菜香，辣椒炒肉的味道，很浓。她这几天没怎么正经做过饭，闻着闻着就想起顾筱送来的那些粥。垃圾扔进桶里，回楼上，开门，关门。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她煮了包面，吃着吃着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泡涨了。她想起寿宴那天，老太太攥着她的手说明年还来。省城离家远，这一去，回来的日子就说不准了。
第三天晚上，沈知意提着一袋水果来了。
"给你带的橘子。"沈知意把袋子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屋子，"你怎么瘦了？脸都白了。"
"没有。"
"还没有。"沈知意拉开椅子坐下，剥了一个橘子递过来，"你这两天上课都在走神，叫你三声才应。"
苏绾接了橘子，没吃，放在手心里。橘皮的味道散出来，有点冲鼻子。
"是不是那个人的事？"沈知意问得很轻。
苏绾没说话。
"你不想说就不说。"沈知意也不逼她，自己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吃，"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饭要吃，觉要睡。别的都能等，这两样不能等。"
苏绾低着头，把那瓣橘子吃了。是酸的，酸得她眼睛有点热。她低头又拿了一瓣，慢慢剥开，把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沈知意在旁边看着，没催她，也没再问。
沈知意走的时候，顺手把她扔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好了，又把她桌上摊着的几本书摞整齐。苏绾送到门口，沈知意在楼道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嗯。"
"我认真的。"
"知道。"苏绾说。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那袋橘子搬到桌上，挑了一个最大的，放在手机旁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那儿，就是觉得桌上应该有点什么东西。摞好的书她没再动，就那么齐齐地放着，屋里好像没那么乱了。
第四天，门口还是没有粥。第五天也没有。
第五天夜里她睡不着，翻手机，翻到和顾筱的对话框。最上面那条是她发的"粥里有枣糕"，下面是顾筱的"奶奶让放的""她今天问起你了"，再往下是她那个"嗯"。她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翻到"我不可能放你走"，翻到"你不恨我，我才怕"，再往下，翻到她刚搬来那几天的记录。那时候她一条都没回过，顾筱就自己说，说自己吃了什么，说今天降温，说"记得吃饭"。像一个人对着空气讲话，讲了两年。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手机自动锁屏。黑掉的屏幕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重新点亮，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没发。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删到最后只剩一个输入框，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她想，问这个干什么呢。人家陪奶奶看病，天经地义，回来是应该的，不回来也不用跟她报备。她们之间又没有那种关系。
可是"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她也说不上来。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眼睛。走廊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到四楼就停了。她听着，等那扇门关上，才慢慢睡过去。
第六天中午，她正在煮面，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筱："检查做完了。眼睛没什么大事，开点药，慢慢养。"
苏绾盯着这条消息，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关小火，回："那就好。"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干了，像是随口应付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奶奶吃饭了吗？"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不太吃得下。认床，昨晚没睡好。"
苏绾看着这行字，忽然就想起寿宴那天，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眼睛酸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回："你让她按时点眼药水，老人嫌麻烦，你多盯着点。"
这条发出去，那边很久没有回。久到她把面都煮好捞出来了，端着碗坐到桌前，手机才震。
"好。我跟她说。"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谢谢。"
苏绾看着那个"谢谢"，把碗放下了。顾筱从来不说谢谢。顾筱只会说"坐下""往前走""你不恨我，我才怕"。她替苏绾做决定，替她挡事，替她把路都铺好，从来不说谢，好像那些都是应该的。
现在她说谢谢。
为了她随口说的一句眼药水。
苏绾捏着手机，面在碗里慢慢坨了。她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摆在碗旁边，吃面。面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一下。
"过两天回来。"顾筱说，"粥接着送。"
苏绾这次没有回"不用"。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打了三个字，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我等着。"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窗外天阴着，像还要下雨。她想，过两天，门口就会又有纸袋了。到那天，她得跟顾筱说一声，粥不用天天送。这句话她想过很多遍了，每一次想，都觉得该说；每一次要打字，又都停下来。
也许过两天再说吧。反正，人是要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