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南城,傍晚也热得不讲道理。
陆景和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校服短袖。
后背湿了一片。
他叹了口气。
明天开学。
光是想想这四个字,就像有人往书包里塞了两块砖。
“景和,二号桌好了。”
厨房里传来陆母的声音。
“来了。”
陆景和走过去,端起那碗牛肉面。汤面上浮着一点辣油,葱花撒得很密,香气往脸上扑。
店里风扇转得吱呀响,吹出来的风没什么凉意,只能把热汤味、辣椒味和暑假的尾巴一起搅来搅去。
陆家面馆就在南城一中后门斜对面,店面不大,招牌旧得有点褪色。附近学生都知道这里。有人放学来吃面,有人晚自习前来打包,也有人单纯来吹两分钟风扇,顺便蹭一杯凉白开。
陆景和从初中起就在店里帮忙。端面、收碗、找零、擦桌子,他做得很顺手。
顺手到沈嘉树有次认真跟他说:“你以后要是不想高考,我觉得也不是不行。”
陆景和问:“怎么说?”
沈嘉树拍了拍他的肩:“陆老板,苟富贵,勿相忘。”
陆景和当时把抹布扔给他:“先把三号桌擦了。”
沈嘉树立刻改口:“高考真好,读书改变命运。”
想到这儿,陆景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面放到二号桌,刚转身,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铃。
有个女生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T恤和浅蓝牛仔裤,肩上背着黑色书包,头发扎得低低的。人停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又看了看空位,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陆景和走过去:“吃面吗?”
女生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干净,眼尾微微垂着,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冷。
“嗯。”她说,“还有位置吗?”
“靠窗那桌可以坐。”
“谢谢。”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坐下的时候也很轻,像怕碰到什么似的。
陆景和拿着点菜单过去:“吃什么?”
女生看着墙上的菜单。
“牛肉面,小碗。”她停了停,“不要香菜。”
“辣吗?”
“微辣。”
“葱呢?”
她又停住了。
陆景和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没说话,就随口问:“也不要?”
女生摇头:“可以放。”
“好。”
陆景和写完单子,刚要走,又被她叫住。
“不好意思。”
他回头:“嗯?”
女生指了指门外:“南城一中后门,是往左走吗?”
“对,出去左转,一直走到那排梧桐树就是。”
“好,谢谢。”
陆景和看见她书包旁边露出一点校服袋,问:“你也是一中的?”
女生点头:“明天报到。”
“高一?”
“高二。”她说,“转学。”
陆景和“哦”了一声。
其实他还想问几班,但想想又算了。第一次见面就问太多,好像有点奇怪。
他把单子递进厨房:“妈,小碗牛肉面,微辣,不要香菜。”
陆母问:“葱呢?”
陆景和回头看了一眼。
女生坐在窗边,没有玩手机,只是看着外面。
街上有卖烤冷面的摊子,铁板滋啦响。水果店老板抱着半个西瓜往冰柜里放。两个穿校服的男生推着自行车经过,一个说暑假作业还差作文,一个说作文可以在早读之前写完。
女生听见那句话,像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陆景和收回目光:“正常放吧。”
“行。”
没多久,面好了。
陆景和端过去:“小心烫。”
女生看着碗里的葱花,明显愣了一下。
陆景和也跟着看了一眼。
好像是比平时多了点。
他问:“葱多了吗?要不我给你换一碗?”
“不用。”女生拿起筷子,“这样就行。”
她低头搅了搅面,热气挡住了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以前我爸煮面,也会放很多葱。”
声音很轻,像不是说给谁听的。
陆景和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托盘。
他不太会接这种话。
说“是吗”太敷衍,说“你爸手艺一定很好”又像客套。最后他只憋出一句:“那应该挺香的。”
女生抬眼看他。
然后点了点头。
“嗯,很香。”
陆景和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另一桌。
店里慢慢安静下来。
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风扇还在头顶晃。女生吃得很慢,但最后碗里只剩下一点汤。她来柜台结账时,陆景和正在给沈嘉树回消息。
沈嘉树从下午开始就在求数学答案。
【沈嘉树】:陆哥,救我。
【沈嘉树】:最后两页真的不是人写的。
【沈嘉树】:我现在看函数像看天书。
【陆景和】:你昨天不是说只剩一点了吗?
【沈嘉树】:对啊。
【沈嘉树】:一点。
【沈嘉树】:一点都没写。
陆景和差点笑出来。
女生走到柜台前:“多少钱?”
“小碗牛肉面,十二。”
她扫码付了钱,收起手机,又看了看他。
“你也是一中的学生吗?”
陆景和点头:“高二。”
女生问:“你知道高二三班在哪栋楼吗?”
陆景和手里的手机停了一下。
高二三班。
这就有点巧了。
他说:“知道。”
女生看着他。
陆景和补了一句:“我也在三班。”
女生明显也愣住了。
风铃被外面的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店里只剩后厨切菜的声音,还有隔壁小超市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声音。
陆景和把手机放下:“我叫陆景和。景色的景,和平的和。”
女生安静了两秒。
“林知夏。”她说,“知道的知,夏天的夏。”
“那明天见。”
林知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
“明天见。”
她推门出去,往左边走。
陆景和看着她的背影被路灯拉长,经过那排梧桐树,很快就看不清了。
陆母从后厨出来:“认识?”
“刚认识。”陆景和说,“明天转来我们班。”
“挺巧啊。”
“嗯。”
陆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你明天别起晚了。”
陆景和低头回沈嘉树的消息:“知道。”
第二天早上,陆景和还是差点起晚。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他伸手按掉了。
第二遍响的时候,他把手机摸到枕头下面。
第三遍,陆母在楼下喊:“陆景和,再不起来你开学第一天就要迟到。”
他一下坐了起来。
窗帘没拉紧,阳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陆景和洗漱完,套上校服,背着书包下楼。陆母已经把早饭装好了,一个保温袋塞到他手里。
“鸡蛋两个。”
“我吃不了两个。”
“另一个给沈嘉树。”
陆景和忍不住笑:“他在您这儿待遇挺好。”
“他要是饿着肚子听课,估计更听不懂。”
“我替他谢谢您。”
陆母又拿了盒小菜塞进去:“中午吃。”
“妈,太多了。”
“多就分同学。”陆母摆摆手,“快走。”
清晨的南城比傍晚舒服一点。
路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豆浆桶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穿校服的学生一拨接一拨往学校走,有人边走边背单词,有人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也有人明显没睡醒,头发翘着一撮。
陆景和刚走到校门口,肩膀就被人从后面一拍。
“陆哥!”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沈嘉树喘着气追上来,校服拉链没拉,书包挂在一边肩上,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
陆景和看他:“你昨晚几点睡?”
沈嘉树伸出三根手指。
“三点?”
“差不多。”沈嘉树一脸严肃,“我和数学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它赢了。”
陆景和把鸡蛋递给他:“我妈给你的。”
沈嘉树立刻接过:“阿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句话你昨天也说过。”
“真情实感不怕重复。”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教学楼走。
高二三班在二号楼三楼。刚开学,楼道里乱得很。有人靠着窗台补作业,有人拿着暑假买的新笔袋到处炫耀,还有人趴在桌上装死,嘴里念着“为什么暑假不能再长一点”。
陆景和走进教室,先把桌面擦了擦。
他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沈嘉树坐他旁边,一坐下就把数学卷子推过来。
“讲一下最后两题。”
陆景和翻开看了一眼:“你这不是最后两题没写。”
沈嘉树眼神飘开:“前面也有一点小问题。”
“哪一点?”
“从选择题第六题开始。”
陆景和沉默了一下。
沈嘉树双手合十:“哥。”
陆景和把鸡蛋壳剥开,塞回他手里:“先吃。”
“你真冷静。”
“我怕你边吃边哭。”
沈嘉树刚要反驳,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点。
班主任陈老师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白蓝校服,黑色书包,低马尾。
林知夏。
她比昨晚看起来更像一中学生了,只是站在讲台边时,还是有一点不太适应。手指轻轻捏着书包带,眼睛没有乱看。
陈老师拍了拍讲台:“大家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静下来。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林知夏。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以后学习生活上,大家多照顾。”
下面响起掌声。
沈嘉树一边鼓掌,一边用气音说:“陆哥,转学生。”
陆景和没接话。
林知夏抬起头,看向全班。
视线扫到靠窗倒数第二排时,停了一下。
陆景和看见她认出了自己。
那一下很短,但她原本绷着的表情好像松了一点。
“大家好。”她说,“我叫林知夏,以后请多关照。”
没有多余的话。
声音也不大。
但教室里反而安静了一秒。
陈老师看了看座位:“林知夏,你先坐……”
她指向陆景和前排的空位。
“那里吧。刚好靠窗,光线好。”
沈嘉树低头憋笑,肩膀抖得很明显。
陆景和瞥他一眼。
沈嘉树立刻坐直,假装自己只是热爱学习。
林知夏背着书包走下来。
经过陆景和桌边时,她脚步停了半秒,很轻地说:“早上好。”
陆景和抬头。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袖口上,也落在他的课本边缘。
他说:“早上好。”
林知夏坐到他前排。
她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笔袋、课本和一本浅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动作很轻,也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陌生地方尽量不打扰别人。
沈嘉树等陈老师转身写课表,立刻把脑袋凑过来,小声问:“你们认识?”
陆景和也压低声音:“昨天在店里见过。”
“就这样?”
“嗯。”
沈嘉树明显不信:“她还跟你说早上好。”
“同学之间不能说早上好?”
“能。”沈嘉树点头,“但我每天跟你说早上好,你一般只回我滚去交作业。”
陆景和看他:“那你交了吗?”
沈嘉树默默把头转回去了。
陈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开学第一天,先说几件事。第一,暑假作业等会儿按科目收齐。第二,下午大扫除。第三,明天开始恢复早读和晚自习。”
班里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哀嚎。
陈老师面不改色:“不想晚自习的,可以先考年级第一。”
哀嚎没了。
陆景和低头整理作业。
前排的林知夏忽然转过来一点。
“陆景和。”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昨天自然了一点。
陆景和抬头:“嗯?”
林知夏把一张表递过来:“这个是刚才老师发的,我多拿了一张。”
陆景和接过:“谢谢。”
“不客气。”
她转回去。
沈嘉树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快亮了。
陆景和把表塞进课本里,没看他。
沈嘉树忍了十秒,没忍住,又凑过来:“陆哥。”
“干什么?”
“我觉得你开学第一天运气不错。”
陆景和翻开语文书:“你要是再不补作业,运气可能就不太好了。”
沈嘉树看着讲台上已经开始收作业的课代表,脸色一变。
“完了。”
陆景和把自己的数学卷子推过去:“看思路,别照抄。”
沈嘉树感动得眼眶都快红了:“兄弟。”
“还有五分钟。”
“好的兄弟再见。”
沈嘉树低头开始狂写。
窗外,操场上的广播响了两声,开学第一天的铃声终于落下来。
陆景和抬头时,刚好看见前排的林知夏正在写名字。
她的字很好看,细细的,干净利落。
林知夏。
三个字落在新课本上。
像这一天被轻轻盖了个章。
陆景和收回视线,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课本第一页。
陆景和。
写完以后,他忽然觉得,开学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至少今天早上,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