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师那天最后没有真的罚沈嘉树。
她只是让他把包子吃完,再站起来背了一小段课文。
沈嘉树背完坐下,整个人像刚从考场出来,低头小声对陆景和说:“我以后再也不在英语课前吃东西了。”
陆景和看他:“真的?”
沈嘉树沉默了一下:“至少不吃带馅的。”
陆景和没忍住笑。
前排的林知夏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刚好转了一下笔,笔没转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愣了半秒,低头去捡。
沈嘉树立刻来劲:“林同学,你也觉得我这个决定很成熟吧?”
林知夏捡起笔,认真想了想:“还可以再成熟一点。”
“比如?”
“不要在上课前吃。”
周念念回头补了一句:“也不要在早读吃。”
沈嘉树叹了口气:“你们要求太高了。”
这几天,林知夏和他们说话明显比刚来时多了一点。
还是不算多。
但她会接话,会笑,也会在沈嘉树胡说八道的时候认真补上一句,让沈嘉树当场卡住。
周念念对此评价很高。
“她这个叫精准打击。”周念念趁课间去接水时说,“比我骂你有用。”
沈嘉树端着水杯,不太服:“我什么时候被打击到了?”
“你刚才不是沉默了吗?”
“那是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为什么这么难。”
周念念翻了个白眼。
林知夏站在旁边接水,嘴角一直弯着。
陆景和靠在走廊窗边喝水,没加入他们。二号楼的走廊正对操场,楼下有人在体育课,篮球砸在地上,一下接一下。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他低头看手机。
林知夏昨天晚上回的那个“好”,还停在聊天框最下面。
下次请你喝酸奶。
好。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可是到了今天,忽然变得像一件要完成的小事。
上午第二节下课,陆景和去小卖部买水。
小卖部门口人很多,几乎全是赶着课间十分钟来买东西的学生。冰柜前挤了三层,收银台旁边摆着关东煮,热气一直往上冒。
陆景和站在队伍后面,刚拿了一瓶矿泉水,就看见冰柜第二层放着黄桃酸奶。
他盯着看了两秒。
后面有人催:“同学,你拿不拿啊?”
“拿。”
陆景和伸手拿了一盒黄桃酸奶。
想了想,又拿了一盒原味。
排队的时候,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抱着一包薯片。
“陆哥,你买这么多?”
“顺手。”
沈嘉树低头看他手里的酸奶:“黄桃味?”
“嗯。”
“你不是不喝黄桃的吗?”
陆景和看他一眼。
沈嘉树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陆景和说:“你再笑,我就把你薯片放回去。”
沈嘉树马上收住:“我什么都没说。”
回教室的路上,沈嘉树还是没忍住。
“陆哥。”
“嗯?”
“你这算还水钱吗?”
陆景和拿着酸奶,脚步没停:“算。”
“哦。”沈嘉树拖长声音,“挺讲信用。”
“你很闲?”
“不闲,我要回去吃薯片。”
两人回到教室时,林知夏正低头整理历史书。教材室老师还没给她换新书,她暂时把陆景和发来的照片打印出来,夹在缺页的位置。
那两张纸裁得很整齐,边角贴了透明胶。
陆景和把黄桃酸奶放到她桌上。
林知夏抬头。
“昨天说的。”他说。
她看着酸奶,又看了看他:“谢谢。”
话刚说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陆景和笑了一下:“这个可以谢。”
林知夏把酸奶拿起来,指尖碰到冰盒,缩了一下。
“好冰。”
“刚从冰柜拿的。”
“那我等会儿喝。”
沈嘉树在旁边坐下,把薯片藏进桌肚里。周念念一眼就看见了。
“沈嘉树,你又买薯片?”
“补充能量。”
“你上午坐着补什么能量?”
“脑力劳动。”
周念念懒得理他,一转头看见林知夏桌上的酸奶,立刻笑起来:“哟,黄桃味。”
林知夏低头,把酸奶往书旁边放了放。
周念念凑过去:“我也喜欢黄桃味。”
陆景和把另一盒原味放到周念念桌上:“你的。”
周念念愣住:“还有我的?”
“嗯。”
沈嘉树立刻抬头:“我的呢?”
陆景和把矿泉水放到自己桌上:“你有薯片。”
沈嘉树震惊:“薯片和酸奶是两种东西。”
“你可以用薯片换。”
沈嘉树立刻抱紧桌肚:“不换。”
周念念笑得不行,把原味酸奶插上吸管:“谢谢陆老板。”
林知夏也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周念念问她。
林知夏点头:“嗯。”
沈嘉树眼巴巴看着。
周念念把自己的酸奶往旁边挪:“你别看我的。”
“我只是感受一下。”
“你感受空气吧。”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陈老师把运动会后勤叫到讲台前开小会。
林知夏、周念念,还有另外几个同学围过去。
陆景和本来要去食堂,刚站起来,就听见陈老师说:“这次我们班大本营设在操场西侧,靠近主席台那边。后勤要提前准备水、号码牌、纸巾,药品去医务室领。长跑项目多注意一下,跑完别让他们马上坐下。”
林知夏低头在本子上记。
陆景和站在后排,书包背了一半,又默默放下来。
沈嘉树看他:“你不饿?”
“等一下。”
“等谁?”
陆景和没理他。
沈嘉树看了看讲台前的林知夏,又看了看陆景和,慢慢点头。
“哦。”
陆景和:“你哦什么?”
“我说我饿哦。”
“……”
后勤小会开了十分钟。
食堂第一波果然没赶上。等他们过去时,糖醋里脊已经没了,沈嘉树对着窗口沉默了很久。
“我失去了今天中午最重要的东西。”
周念念说:“你可以吃土豆牛肉。”
“牛肉在哪?”
“自己找。”
林知夏端着餐盘走在后面,看着两个人又开始拌嘴,忍不住笑。
陆景和问她:“后勤事情多吗?”
“还好。”她说,“就是要提前准备。”
“需要帮忙可以说。”
“你不是运动员吗?”
“运动员也能搬水。”
林知夏看他一眼:“一千五当天就不用了。”
“那之前可以。”
她点点头:“好。”
这个“好”说得很轻,但不像敷衍。
午饭后,几个人没马上回教室。
操场边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底下放着几张旧长椅。九月初的中午还是热,但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会哗啦啦响,听着比教室里舒服一点。
周念念拉着林知夏坐下,说要消食。
沈嘉树拿着没吃完的薯片坐在旁边,刚撕开包装,周念念就看过去。
“你刚吃完饭。”
“这是饭后小点。”
陆景和坐在长椅另一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林知夏坐在他和周念念中间,手里拿着那盒黄桃酸奶。酸奶已经不那么冰了,她慢慢喝着,吸管偶尔发出很轻的声音。
沈嘉树递过薯片:“吃不吃?”
周念念拿了一片。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片:“谢谢。”
沈嘉树立刻感动:“终于有人认真谢我了。”
周念念说:“因为她还不了解你。”
林知夏咬了一口薯片,像是被咸到了,喝了一口酸奶。
陆景和看见,忍着没笑。
林知夏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陆景和说,“薯片很咸吧。”
她点头:“有一点。”
沈嘉树看了看包装:“我觉得还行啊。”
周念念说:“你味觉可能被食堂训练过。”
风从操场另一边吹来。
体育课的班级刚好解散,一群人从跑道边涌过。有人去小卖部,有人直接往教学楼跑。树荫下短暂地吵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下来。
林知夏抬头看着操场。
陆景和问:“你以前学校运动会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林知夏说,“不过我们学校操场小一点。”
“你以前参加过后勤?”
“没有。”
“那参加过项目?”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八百。”
沈嘉树立刻转头:“你跑八百?”
“嗯。”
“看不出来。”
林知夏看向他:“为什么?”
沈嘉树想了半天:“你看起来比较像在旁边递水的人。”
周念念一把拍他:“会不会说话?”
林知夏倒是没生气,低头笑了一下:“也没跑好。”
陆景和问:“很累?”
“嗯。”她说,“最后半圈的时候,感觉腿不是自己的。”
陆景和点头:“懂了。”
“所以你一千五别一开始跑太快。”林知夏说,“刚开始如果觉得轻松,也不要加速。”
她说得比平时多一点。
陆景和看着她:“你这是经验?”
“失败经验。”
“也算经验。”
林知夏低头看酸奶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周念念托着下巴看他们:“你们聊得挺认真。”
沈嘉树立刻接:“长跑学术交流。”
林知夏听见“学术”两个字,微微皱了下眉:“也不算吧。”
陆景和笑了一下:“他乱说的。”
沈嘉树伸了个懒腰:“下午体育课,陆哥还练吗?”
陆景和摇头:“今天不练。”
林知夏立刻看过来:“别练了。”
她说得很快。
说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念念眨眨眼。
沈嘉树也不说话了。
树荫下忽然安静。
林知夏捏着酸奶盒,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是说……”她低声补了一句,“昨天刚跑完,今天最好休息。”
陆景和看着她,没忍住笑:“嗯,听后勤的。”
“我不是……”
“知道。”陆景和说,“听经验。”
林知夏轻轻松了一口气。
沈嘉树在旁边把薯片袋子捏得咔啦响,像憋笑憋得很痛苦。
周念念踢了他一脚。
下午体育课,陆景和确实没练长跑。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后,他和沈嘉树去投篮。沈嘉树昨天还说自己是跳远选手,今天就开始认真研究投篮姿势。
“你说我这个动作帅吗?”他问。
陆景和看着他把球投到篮板侧面:“帅不帅另说,准是不准。”
沈嘉树跑去捡球:“你不懂,我在找手感。”
“你手感在篮球架后面?”
“差不多。”
树荫下,周念念和林知夏坐在一起写后勤采购清单。林知夏的浅绿色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周念念一边说,她一边记。
水,纸杯,号码别针,纸巾,湿巾,葡萄糖,创可贴。
周念念忽然说:“要不要买点糖?”
林知夏抬头:“给运动员?”
“嗯,也给我们自己。”周念念说,“运动会那两天挺累的。”
林知夏点点头,写上糖。
写完,她又在旁边小小地补了一句:橘子味。
周念念看见了:“你喜欢橘子味?”
林知夏停了下:“还可以。”
“我也喜欢。”周念念笑眯眯地凑近,“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橘子味?”
林知夏低头把笔帽盖上:“昨天文学社有。”
“哦。”周念念拖了一下音。
林知夏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周念念笑,“我也觉得文学社那糖挺好吃。”
林知夏耳朵又红了。
篮球滚到树荫边。
陆景和跑过来捡,刚弯腰,就听见周念念问:“陆景和,你喜欢什么味的糖?”
他抬头:“啊?”
沈嘉树在后面喊:“他喜欢酸豆角味!”
周念念笑骂:“谁问你了!”
林知夏低着头,肩膀轻轻抖。
陆景和把球捡起来,想了想:“橘子吧。”
林知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周念念笑得更明显了:“行,记上。”
陆景和看她:“你笑什么?”
“没有啊。”周念念把本子往林知夏那边推,“我在认真采购。”
陆景和没多问,拿着球回去了。
沈嘉树凑过来,小声说:“橘子味?”
“怎么了?”
“没怎么。”沈嘉树一本正经,“维生素C,很健康。”
陆景和看他:“你今天话很多。”
“我哪天话不多?”
这个问题很有道理。
体育课结束后,林知夏把采购清单交给体育委员。体育委员看了一遍,说:“橘子糖买两袋够吗?”
林知夏低头:“够吧。”
周念念在旁边说:“多买一袋也行,运动会人多。”
体育委员点头:“那三袋。”
沈嘉树从旁边路过,刚好听见:“有糖?”
周念念:“没有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跳。”
沈嘉树立刻认真起来:“那我运动会当天一定跳。”
放学的时候,天气很好。
没有下雨,天边有一层浅浅的金色。南城一中后门外的街道又热闹起来,摊主们推着小车占好位置,油锅滋滋响,烤冷面的香味飘得很远。
林知夏今天没有马上回家。
她站在校门口,看了眼面馆,又低头看手机。
陆景和问:“你等人?”
“没有。”她把手机收起来,“我妈今天晚点回来。”
“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店里坐会儿?”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陆景和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快。
他刚想补一句“也可以不去”,林知夏已经抬头看他。
“会不会打扰?”
“不会。”陆景和说,“这个点还没那么忙。”
周念念在旁边听见,立刻说:“那我也去。”
沈嘉树从后面冒出来:“我也。”
周念念看他:“你不是你妈来接?”
“今天不堵车,但我可以让我妈晚点来。”
“你为了吃面真是很努力。”
陆景和笑了一下:“走吧。”
四个人一起进了陆记牛肉面。
风铃一响,陆母从厨房探出头:“放学了?”
“阿姨好!”沈嘉树喊得最响。
周念念也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林知夏站在后面一点,声音轻轻的:“阿姨好。”
陆母看见她,笑容明显温和下来:“知夏是吧?来,随便坐。”
林知夏愣了一下:“阿姨知道我?”
沈嘉树立刻抢答:“因为陆哥……”
陆景和一把按住他的肩。
沈嘉树识相闭嘴。
陆母笑着说:“你昨天不是给景和膏药了吗?谢谢啊。”
林知夏低头:“没事的。”
“腿酸就该贴。”陆母说,“他有时候就爱硬撑。”
陆景和小声:“妈。”
陆母不理他,转身去厨房:“你们坐,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阿姨,不用麻烦。”林知夏连忙说。
“不麻烦。”陆母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学生放学哪有不饿的。”
林知夏坐到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腿边。她来过一次,但上次是一个人,今天身边多了几个人,好像自在了一点。
沈嘉树熟门熟路地去拿筷子。
周念念问:“你怎么这么熟?”
“我和陆记是老朋友。”
陆景和把菜单收起来:“你少给自己加身份。”
没过多久,陆母端来几碗小份的汤面,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先垫垫肚子。”她说,“晚上别吃太多,回家还要吃饭。”
沈嘉树看着面:“阿姨,你就是我……”
陆景和立刻看他。
沈嘉树改口:“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
陆母被逗笑:“行了,快吃。”
林知夏低头尝了一口汤。
热气扑到脸上,她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陆母站在旁边问:“味道还行吗?”
林知夏抬头,很认真地点头:“很好吃。”
“那以后放学没事就来坐坐。”陆母说,“就在学校对面,也近。”
林知夏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谢谢阿姨。”
陆母笑:“别客气。”
陆景和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低头吃面。
她这次没有说“别说是我说的”。
也没有只坐在窗边看外面。
面馆里风扇慢慢转,汤锅冒着热气,沈嘉树在和周念念抢黄瓜最后一块,陆母在厨房里切葱,外面的梧桐树叶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响。
林知夏坐在靠窗那张桌边,喝了一口汤。
然后抬头看了看这间小小的面馆。
陆景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刚来那天那么像一个随时会离开的客人了。
她像是在这里坐下了。
哪怕只是放学后的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