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时,沈嘉树还在低头啃包子。
他咬得很小心,像只要不发出声音,讲台上的人就不会发现他。可惜许老师刚把书放下,就抬头往后排看了一眼。
“沈嘉树,早饭挺香?”
沈嘉树嘴里还塞着一口,整个人僵住。
陆景和偏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前排的林知夏也低下头,像是在看书,只是笔尖半天没动。
英语老师说要检查背诵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嘉树把书慢慢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陆景和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别跟我说话。”沈嘉树压着声音,“我在自救。”
“你书拿反了。”
沈嘉树低头一看,赶紧把书转回来。
前排的林知夏像是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动了动。
许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名单,翻得很慢。她每翻一页,底下就有人坐直一点。
“沈嘉树。”
沈嘉树整个人顿了一下。
陆景和看见他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了。
“老师。”他站起来。
许老师笑了笑:“第二段。”
沈嘉树低头看书。
“合上。”
“哦。”
他把书合上,背得磕磕绊绊。中间有个词卡了半天,周念念在前面小声咳了一下,像是故意提醒他节奏。
沈嘉树终于接上了。
最后一句背完,他明显松了口气。
许老师点头:“还可以。坐下吧。”
沈嘉树坐下后,整个人趴在桌上,小声说:“我刚才差点没了。”
陆景和忍着笑:“不是背得还行吗?”
“你不懂。”沈嘉树说,“我脑子里刚才一片空白,全靠嘴自己在动。”
林知夏回过头:“其实你背得挺顺的。”
沈嘉树立刻坐直:“真的吗?”
“嗯。”林知夏点头,“后面几句还挺清楚。”
沈嘉树像是终于活过来了:“谢谢,我今天中午可以多吃一份饭。”
周念念回头看他:“你哪天少吃了?”
沈嘉树没反驳,只是把英语书重新翻开,装作自己还要复习。
上午几节课下来,大家明显比前两天累。
刚开学的时候,老师们还会说“先适应一下”。到了第三天,这句话就像没出现过一样,黑板上的内容多起来,作业也跟着多起来。
第二节课下课,林知夏忽然转过身。
“陆景和,你历史书能借我看一下吗?”
“可以。”
陆景和把书递给她。
林知夏翻到刚才老师讲的地方,又把自己的书摊开放在旁边。
陆景和看过去,发现她的书第十四页后面直接跳到了十七页。
“少页了?”
“嗯。”林知夏有点无奈,“刚才才发现。”
沈嘉树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也行?”
周念念从旁边经过:“拿去教材室换吧。”
林知夏点点头,用手机把陆景和书上的两页拍下来。
“谢谢。”她把书还回来,“中午我去问一下。”
陆景和说:“我知道教材室在哪,吃饭前陪你去吧。”
林知夏抬头看他。
“会不会耽误你们吃饭?”
沈嘉树立刻说:“不会,反正食堂也要排队。”
周念念点头:“先去吧,书少页挺麻烦的。”
林知夏这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中午放学后,几个人先去了行政楼。
教材室门口堆着几箱没拆完的新书,里面的老师戴着老花镜,把林知夏那本历史书翻了两遍。
“还真少了两页。”老师说,“先登记一下,下午我看看有没有多的。”
林知夏写了名字和班级,出来的时候还看了眼手里的书。
陆景和问:“拍的照片能看清吗?”
“有一张反光了。”
“那我晚上重新拍给你。”
“好。”林知夏顿了顿,“麻烦你了。”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了他一下。
陆景和也看她。
沈嘉树在旁边笑:“你们俩怎么每次说谢谢都要停一下?”
林知夏有点不好意思,把书抱紧了些。
陆景和说:“走吧,再晚食堂真没菜了。”
食堂今天人还是多。
林知夏点了青椒肉丝盖饭,坐下之后看了两眼,没说话。
沈嘉树端着饭过来,顺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夏用筷子拨了拨,“就是肉有点少。”
周念念看了一眼,把自己盘里的鸡排夹给她一块:“我这个多,给你。”
林知夏连忙说:“不用不用。”
“我吃不完。”周念念说,“真的。”
林知夏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那我明天请你喝酸奶。”
“行。”
陆景和把家里带的小菜盒打开,推到中间。
林知夏这次没等别人劝,自己夹了一点酸豆角。
陆景和看见了,低头吃饭,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午休没过多久,体育委员就来叫人。
“运动会报名的,下楼测一下成绩。”
班里立刻有人哀嚎。
沈嘉树趴在桌上:“我刚吃完饭。”
周念念收拾登记表:“你报的是跳远,又不是现在让你跳。”
“那我也需要心理准备。”
陆景和把外套脱下来放进桌肚。
他其实不太想去。
一千五这个项目,听着就累。更何况现在是九月初,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了一中午,光是站着都能感觉到热气。
但名字已经填上去了。
再躲也没用。
操场上,体育老师拿着秒表站在跑道边。
长跑只有几个人测。周念念和林知夏被安排在旁边记成绩,沈嘉树本来不需要来,但他还是跟下来了,说是给大家加油。
陆景和站在起点,弯腰系鞋带。
林知夏拿着一瓶水走过来:“你先喝一点吗?”
“不用了,跑完再喝。”
“好。”
她把水拿在手里,低头在表上写他的名字。
陆景和看着她写字,忽然觉得比刚才更紧张了一点。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
“准备。”
陆景和站直。
哨声响起,他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跑出去。
第一圈还行。
他没有跑太快,只是按平时体育课的节奏往前。经过看台的时候,沈嘉树在旁边喊:“陆景和,加油!”
声音很大。
陆景和差点想装作不认识他。
第二圈开始,呼吸重了些。
太阳晒在脸上,跑道边的树影一段一段落下来。他经过林知夏身边时,看见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喊什么。
只是把手里的水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像是已经准备好等他跑完。
第三圈后半段,腿开始酸。
陆景和的步子慢下来,胸口也有些闷。他听见旁边另一个男生的喘气声,也听见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
沈嘉树又喊了一句:“还有一圈!”
周念念立刻说:“你别喊那么急。”
林知夏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过来。
“陆景和,别冲太早。”
她声音不大,但陆景和听见了。
他慢慢把呼吸压下来,步子放稳。最后半圈的时候,体育老师在终点喊:“能加就加一点。”
陆景和咬了咬牙,往前冲了几步。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只觉得嗓子干得厉害,腿也沉。
他弯腰撑着膝盖,刚想坐下,旁边就有人说:“先别坐。”
林知夏拿着水走过来。
瓶盖已经拧开了。
“先走一会儿。”她说。
陆景和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水是常温的,不凉,但刚好。
沈嘉树也跑过来:“怎么样?还活着吧?”
陆景和喘着气看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刚才最后那下挺帅的。”沈嘉树说,“就是脸色不太好。”
“你跑完也一样。”
“所以我不跑一千五。”
周念念拿着表走过来:“成绩还可以,体育老师说第一次这样挺不错的。”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表:“第三圈慢了一点。”
陆景和缓了一会儿,才说:“你看得这么仔细?”
“我要记成绩。”她说,“顺便看了一下。”
“哦。”
沈嘉树看看林知夏,又看看陆景和,像是想说什么。
周念念直接把登记表塞给他:“拿着。”
“我?”
“对,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沈嘉树只好接过表。
陆景和沿着跑道慢慢走了半圈,呼吸总算顺了一点。林知夏一直走在旁边,没催他,也没说太多话。
快回到看台时,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擦擦汗吧。”
“谢谢。”
这次林知夏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陆景和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谢谢。”
“嗯。”林知夏点点头,“这个可以。”
测完成绩回教室的时候,陆景和腿已经开始发酸。
上楼最明显。
他走得比平时慢,林知夏原本走在前面,后来也慢下来,和他差不多并排。
陆景和看了她一眼:“你不用等我。”
“我没有等。”林知夏说,“我也走得慢。”
陆景和看着她轻轻松松的样子,没拆穿。
沈嘉树在前面回头:“陆哥,你现在走路好沉稳。”
周念念说:“你别招他,他现在可能真的能踢你。”
沈嘉树立刻转回去了。
回到教室,风扇呼啦呼啦地转。
陆景和坐下后不太想动,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林知夏把登记表交给体育委员,回来时顺手把一瓶矿泉水放到他桌上。
陆景和抬头:“给我的?”
“嗯。”林知夏说,“刚才那瓶快喝完了。”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
“那不行。”
林知夏想了想:“算后勤的。”
陆景和看向讲台边还空着的后勤箱。
林知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补了一句:“之后再算。”
陆景和忍着笑:“行。”
沈嘉树凑过来:“我跳远的时候有水吗?”
林知夏认真点头:“有。”
沈嘉树满意了:“那我放心了。”
周念念在前面说:“你先跳进沙坑再放心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陆景和几乎是撑过去的。
腿酸倒不至于疼,就是一直有存在感。坐着还好,一站起来就像有人在小腿上挂了两个沙袋。
放学铃响后,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点。
林知夏回头:“你等下还去店里吗?”
“嗯。”
“腿这样没事吗?”
“没事。”陆景和说,“店里走来走去,也算放松。”
林知夏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
但她没有继续劝。
四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
周念念去公交站,沈嘉树说他妈快到了,林知夏则要过马路回小区。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景和。”
“嗯?”
她从书包里拿出两片膏药,递给他。
“这个给你。”她说,“我家里有多的。你晚上要是腿酸,可以贴一下。”
陆景和接过来。
膏药包装有点软,大概被她放在书包里压了一天。
“谢谢。”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地面:“不用。”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明天可能会更酸。”
“这么吓人?”
“真的。”她说,“我以前跑八百,第二天上楼梯很难受。”
陆景和笑了一下:“知道了。”
林知夏点点头:“那我回去了。”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过马路时,陆景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浇花,水管横在路边。林知夏绕过去,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和抬了下手。
她也抬手回了一下。
等她进了小区,陆景和才往面馆走。
店里已经开始忙了。
陆母看见他走路慢,皱眉问:“腿怎么了?”
“下午跑了一千五。”
“你们运动会不是还没到吗?”
“先测成绩。”
陆母把托盘放下,视线落到他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什么?”
“膏药。”陆景和说,“同学给的。”
陆母看着他。
陆景和把膏药放进书包里:“我先洗手。”
陆母笑了一下,也没追问。
晚上店里人多,陆景和一直忙到九点多。
跑完一千五再端面,确实比平时累。尤其是从后厨到外面来回走的时候,小腿酸得越来越明显。
陆母看不下去,把他按到靠门的椅子上。
“坐着,把膏药贴了。”
“我等会儿还要写作业。”
“贴完也能写。”
陆景和只好把膏药拿出来。
膏药贴上去先是凉,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发热。陆景和低头看着膝盖旁边露出来的一点边角,忽然想起林知夏把它递给他的样子。
她那时候说话声音不大,眼睛也没怎么看他。
可东西一直放在书包里,放了一整天。
陆景和拿起手机。
班级群里还在讨论运动会口号,沈嘉树发了好几条,全被周念念否了。
陆景和点开林知夏的头像。
聊天框是空的。
他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膏药贴了。
又删掉。
重新打。
膏药挺好用的。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还算正常,就发了出去。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和立刻拿起来。
【林知夏】:那就好。
【林知夏】:明天上楼梯慢一点。
陆景和看着第二句话,笑了一下。
【陆景和】: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林知夏又发来一句。
【林知夏】:今天水的钱不用给我。
陆景和回:
【陆景和】:那膏药的钱呢?
这次对面过了几秒才回复。
【林知夏】:也不用。
陆景和想了想。
【陆景和】:那下次请你喝酸奶。
林知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好一会儿。
【林知夏】:好。
只有一个字。
陆景和却看了很久。
店里的客人慢慢少了,外面街道湿湿亮亮的,路灯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陆景和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写作业。
腿还是酸。
作业也还是多。
但他写到一半,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聊天停在那个“好”字上。
他忽然觉得,对面小区那些亮着的窗户,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远了。